屋内死寂。
炭火在铜盆里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爆裂,像是某种垂死的叹息。
邹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唐姑姑那双戴着厚实棉手套的手上。那双手正悬在半空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指关节粗大,透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畸形。
“腊月二十二……”邹婉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姑姑可知,内务府下发御赐之物,为何会滞后三日?”
唐姑姑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似乎在迅速权衡利弊。
若是寻常嫔妃,或许只会觉得是内务府办事拖沓,骂两句也就罢了。但邹婉不同,她出身清流世家,自幼读史,最讲究规矩与逻辑。
这三天之差,不是疏忽,是破绽。
意味着这批炭,并非今日新制,而是积压已久的旧货,甚至是——被调包过的次品。
“娘娘说笑了,”唐姑姑干笑一声,试图用长辈的威严压过心虚,“近日天寒,内务府人手不足,迟延两日也是常事。娘娘何必揪着这不重要的细节不放?”
“不重要?”
邹婉抬起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若是不重要,姑姑何必急着解开封条?又何必,在我面前提起‘查验’二字?”
她的语气平静,却像一把钝刀,一点点割开唐姑姑伪装的镇定。
唐姑姑咬了咬牙,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,但很快被掩饰过去。
她知道,今天若不能把这盆炭留下,或者让邹婉闭嘴,这事儿就麻烦了。
赵总管那边催得紧,内务府的亏空还等着这笔黑钱填补。
若是邹婉真去查了,万一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……
“娘娘既如此谨慎,”唐姑姑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板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,“那便请娘娘自便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,这炭盆乃是皇恩浩荡,若因娘娘多疑而耽误了取暖,或是惊扰了圣驾,这罪名……可担待不起。”
说完,她转身欲走。
脚步略显凌乱,显然是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。
小翠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邹婉看着唐姑姑的背影,心中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退让。
唐姑姑不会善罢甘休。
但她现在需要时间。
需要找到证据,证明这炭有问题,且有人故意嫁祸。
“姑姑留步。”
邹婉忽然开口。
唐姑姑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地道:“娘娘还有何吩咐?”
“我想看看,内务府往年的账册。”
邹婉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姿态优雅而疏离。
“既然姑姑说是新制炭盆,那想必有相应的入库记录。我想亲眼看看,这‘腊月二十二的炭’,究竟是何时入的库。”
唐姑姑猛地转过身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娘娘是想翻内务府的账?”
她的声音尖细,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威胁意味。
“那是内务府的机密,岂是娘娘能看的?”
“我是这宫里的人,”邹婉淡淡道,“我的炭盆出了差错,难道我不该查清源头?还是说,姑姑怕我查到什么?”
这句话,如同激将法,精准地刺中了唐姑姑的软肋。
她最怕的,就是邹婉查到内务府贪墨的证据。
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。
唐姑姑沉默了片刻,最终冷哼一声。
“好大的口气。娘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。”
她甩袖离去,门扉重重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,呼啸而过,像是在嘲笑这场权力的博弈。
小翠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邹婉。
“主子,您这是何苦呢?那唐姑姑分明是来吓唬您的,您何必当真?”
邹婉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寒风灌入,吹散了屋内的暖意,也吹醒了邹婉脑中最后的犹豫。
她必须找到证据。
而且,只能靠自己。
内务府的账册,不可能轻易给她看。
但她记得,浣衣局的老嬷嬷曾提过,内务府有一本底账,专门记录那些无法入账的“损耗”和“特殊用途”的物品。
那本账,藏在内务府库房的最深处,由专人看守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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