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,室内冷得呵气成霜。
邹婉听见那声沉闷的“咚”,新炭盆被重重顿在脚边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生铁砸进死水,震得她心尖发颤。
偏殿暖阁里的地龙早已断了热,窗外大雪如扯絮般狂舞,窗棂上的冰花结了厚厚一层,将这点仅存的暖意隔绝在外。
邹婉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,指尖冰凉,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只黑沉沉的铁盆上。
那是内务府今日刚送来的“御赐”炭盆,封泥朱红,麻绳紧束,看起来庄重而体面。
可邹婉知道,这体面底下,藏着要命的东西。
唐姑姑站在门口,身形佝偻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比甲,双手插在厚厚的棉手套里,眼神浑浊,嘴角却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娘娘,”唐姑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,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,“这是皇上特意赏您的冬至炭。说是今年雪大,怕您受冻。”
邹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位分低微,无依无靠,在这后宫里,她就像一片随时会被踩碎的枯叶。
若是寻常人家得了赏赐,该是千恩万谢,焚香叩首。
可她若点了这盆炭,明日晨起,必有人暴毙于寝殿之中。
而她,将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人。
过失致死,失察之罪,足以让她从这深宫中彻底消失,连个全尸都留不下。
小翠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想上前却又不敢迈腿。
她刚才偷偷看了一眼炭盆底部,那里似乎有些不对劲,但没看清。
“姑姑说笑了,”邹婉终于开口,声音轻缓,听不出喜怒,“皇上恩典,婉儿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手,轻轻抚过炭盆上那道粗糙的麻绳封条。
封条上的火漆印鲜红欲滴,像是刚刚凝固的血。
“只是这炭盆来得有些急,封条也未见内务府的旧例印记,婉儿心里没底,怕贸然使用,冲撞了圣意。”
唐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那双藏在棉手套里的眼睛微微眯起,透出一股精明的算计。
“娘娘多虑了,”唐姑姑往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这是赵总管亲自核对过的,日期、编号,样样齐全。怎么到了娘娘这里,反倒成了冲撞圣意?”
她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刚才的亲昵,而是带上了一种长辈特有的压迫感。
“娘娘初来乍到,不懂规矩也是有的。但这炭盆是皇上的心意,若不点燃,便是拒不受恩。到时候传出去,岂不是说娘娘不识大体,嫌弃皇恩?”
邹婉心中冷笑。
不识大体?
好一个不识大体。
这是逼她就范。
她站起身,走到炭盆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它。
盆身漆黑,没有任何花纹,只有那股隐隐约约的异味,随着热气升腾,钻进她的鼻腔。
那不是松木燃烧的清香,而是一种甜腻中夹杂着苦涩的味道。
像极了她在浣衣局做粗使丫头时,见过那些洗衣婆子用来处理脏衣物的一种特殊药剂。
那种药剂,遇热挥发,吸入过量,便会让人心悸气短,最终心脏骤停。
而这味道,经过层层掩盖,依然没能完全遮住。
“姑姑这话,说得太重了。”邹婉淡淡道,手指在封条上轻轻摩挲,感受着那层薄纸下的坚硬触感。
“婉儿并非不识大体,只是敬畏天威。这炭盆既已送到,便该按规矩查验。若是不验便用,万一出了差错,谁来担责?”
唐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嫔妃,竟然如此难缠。
“查验?”唐姑姑嗤笑一声,“娘娘是说,内务府的东西,还需要您来查验不成?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小翠吓得跪倒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
邹婉看着唐姑姑那双浑浊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悲哀。
这些人,为了填补内务府的亏空,为了那点灰色的收入,竟然连皇上的性命和宫人的死活都不放在眼里。
“姑姑误会了,”邹婉收回手,退后半步,姿态谦卑,语气却坚定,“婉儿只是怕辜负了皇上的好意。毕竟,这炭盆若是有异,不仅伤了身子,更污了圣名。到时候,恐怕连姑姑也难辞其咎。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一把刀子,精准地刺进了唐姑姑的心窝。
唐姑姑浑身一僵。
她当然知道这炭有问题。
但她更知道,邹婉是个没背景的棋子,捏死了也就捏死了。
只要把责任推到邹婉头上,说是她私自调换炭料,或是保管不善,这事儿就能糊弄过去。
至于邹婉的死活,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。
“娘娘真是多心了,”唐姑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,“这炭盆是皇上亲自过问的,若有问题,皇上早就降罪了。娘娘何必在这里危言耸听?”
说着,她伸出手,想要去解那根麻绳。
“既然娘娘担心,那奴婢便替娘娘解了,免得娘娘心里不安。”
邹婉没有阻止。
她知道,现在阻止不了。
唐姑姑既然敢送过来,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。
她只需要静静地看着,等着看这场戏怎么唱。
唐姑姑的手指在麻绳上缠绕了两圈,用力一扯。
“嘶啦”一声,封条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。
邹婉捂住口鼻,眉头微蹙。
唐姑姑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她迅速将裂开的封条重新合拢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“瞧,没什么异味啊,”唐姑姑笑道,“娘娘是不是太紧张了?”
邹婉看着她那双戴着棉手套的手,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心虚。
“确实没什么异味,”邹婉点头,语气平淡,“只是这封条,似乎有些奇怪。”
唐姑姑心头一跳:“哪里奇怪?”
“这封条上的日期,”邹婉指着那道裂口处的火漆印,“怎么是腊月二十二的?”
唐姑姑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是啊,前天送来的,有什么问题吗?”
邹婉抬起头,直视着唐姑姑的眼睛,轻声问道:
“姑姑难道忘了,今日是几号?”
唐姑姑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。
她低下头,看向那个火漆印。
上面的日期,确实是腊月二十二。
而今日,是腊月二十五。
整整晚了三天。
为何内务府下发的炭盆封条日期,比今日整整晚了三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