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雪像是发了疯，呼啸着拍打在冷宫偏殿那扇早已斑驳的窗棂上。屋内没有炭火，寒气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上爬，像无数条冰冷的蛇，缠绕在苏婉的脚踝，一点点侵蚀进骨髓。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袄，指尖冻得发紫，甚至能看见指甲边缘渗出的血丝。
掌事姑姑赵全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张薄薄的纸，脸上挂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，抬着一个半空的木箱，重重地顿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在敲击苏婉本就脆弱的心跳。
“娘娘，这是内务府送来的冬炭。”赵全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刻意拖长的尾音，仿佛在炫耀他的权力，“您瞧，这数目可是对得上账的。”
苏婉垂着眼眸，看着那只木箱。箱盖打开，里面散乱地堆着几块黑乎乎的炭块，少得可怜，连温暖半个身子都不够。寒风从门缝灌进来，吹得那些残炭上的灰烬簌簌落下，像是一场微型的大雪。
“赵公公辛苦了。”苏婉轻声说道，声音柔顺得像是一滩化开的雪水，听不出丝毫怨气，“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，看向赵全：“臣妾记得，上月赏下的炭，是五斤整。今日这箱子里，似乎少了些？”
赵全眯起眼睛，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意。他从袖中掏出那张所谓的“赐炭单”，抖了抖，纸张发出脆响。“娘娘记性真好。不过，内务府的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，说是因近日开销大，贵妃娘娘体恤大家，特意拨减了三斤。这也是为了让大家省着点用，毕竟，这深冬漫长，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说着，他将那张单子递到苏婉面前。
苏婉没有立刻去接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。纸很新，墨迹未干，上面写着“减三斤”三个字，笔锋凌厉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然而，在这三个字的下方，原本应该有的内务府大印，却是一片空白。
“赵公公，”苏婉缓缓抬起头，语气依旧轻柔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，“这‘减三斤’的理由，为何没有盖章？若是出了差错，怕是要连累公公受罚吧。”
赵全的脸色微微一变。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、毫无存在感的低位嫔御，竟然敢在这个时候质疑他的权威。他冷哼一声，将单子拍在桌上：“娘娘说笑了。内务府的规矩，您也是知道的。这张单子就是凭证。若您不信，大可去问李公公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欲走，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这里的晦气。
苏婉站起身，走到桌前。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白纸，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她知道，这不是失误。江贵妃这是在给她一个下马威，也是在测试她的反应。如果她此刻哭闹或乞怜，那就正中下怀；如果她沉默接受，那就是默认了自己的卑微。
“赵公公且慢。”苏婉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赵全停下脚步。
她拿起那张赐炭单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将纸张的一角撕了下来。动作轻缓，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“这剩下的部分，臣妾收下了。”苏婉微笑着，将那撕下来的小角攥在手心，而将剩下的大部分推回给赵全，“至于这缺失的三斤，想必是路途遥远，损耗了些。公公回去后，替臣妾向贵妃娘娘道个歉，就说臣妾感激娘娘的恩典，定当好好珍惜这剩下的炭火。”
赵全愣住了。他看着苏婉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，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哭诉的脸，或者愤怒的质问，却没料到会是这种看似顺从实则暗藏机锋的回答。
“娘娘这是何意？”赵全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苏婉低下头，继续整理着那几块可怜的炭火，仿佛真的打算就这样熬过这个夜晚，“只是觉得，赵公公拿着这张没盖全印的单子回去，恐怕也不好交代吧？毕竟，内务府的账目，向来是严谨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，轻轻地割在了赵全的痛处。他知道，苏婉是在威胁他。如果他不把这件事压下去，或者不补上一个合理的解释，那么这张缺印的单子就会成为他渎职的证据。
赵全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没有发作。他深深地看了苏婉一眼，冷哼一声：“娘娘好手段。既然娘娘这么说，那老奴便先回去了。希望娘娘能安分守己，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。”
说完，他抓起那张被撕去一角的底账，转身离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渐渐远去。
苏婉站在原地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，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一些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张小纸角，上面没有任何字迹，只是一片空白。但她知道，这片空白背后，藏着江贵妃的杀意，也藏着她自己唯一的生机。
窗外，风雪更大了。屋内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流失，但苏婉的眼中，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。
她需要那三斤炭。不仅仅是为了取暖，更是为了向江贵妃证明：她苏婉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苏婉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隙。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，吹乱了她的发丝。她望着远处贵妃暖阁方向亮起的灯火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。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