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暖阁里，炭火烧得正旺。
不是听雪轩那种半死不活的余烬，而是实打实的、带着松木香气的上等银骨炭。
贺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这种冷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但她脊背挺得笔直，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，生怕呼出的白雾惊扰了案后那道身影。
白太后坐在紫檀雕花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
那扳指在她指尖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在这死寂的大殿里，竟比外面的雷雨声更刺耳。
“听雪轩的炭，是你让人换的？”
白太后的声音很淡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像一把冰刀，缓缓刮过贺兰的耳膜。
她没有抬头，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账册上，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贺兰垂着眼眸，看着地面上自己倒映出的影子。
“回太后，臣妾不敢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字字清晰，如同冰珠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只是赵公公送来的炭火，分量不足，且夹杂着不少湿炭。臣妾怕冻坏了身子，误了冬至祭天的大典，这才自作主张，让宫人添了些。”
“添了些？”
白太后终于抬起了头。
那双狭长的凤眼里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。
她放下账册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“昭仪好大的胆子。尚宫局的炭火调度，乃是内务府与本宫共同核定。你一个五品昭仪，也敢插手中宫的事？”
这话里的杀机，已经藏不住了。
她在试探。
如果贺兰承认是自己擅自做主，那就是僭越，是挑战后宫的最高权威。
如果贺兰说是赵德全送的不对，那就是指控内务府失职，甚至间接影射太后用人不当。
无论哪种，都是死罪。
贺兰心中冷笑。
她知道，白太后不是在问炭，而是在问权。
她在看贺兰是否还有余力，去触碰那些不该碰的规则。
“太后明鉴。”
贺兰不卑不亢地抬起头，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。
“赵公公送来的是半份炭火。按例，正五品昭仪应得足量炭斤，如今只有半数。这剩下的半份，若是臣妾私加，便是贪墨；若是原样奉还，便是抗旨。”
她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的小瓷瓶。
那是赵德全刚才慌乱中掉落，却被贺兰顺手拾起的物件。
“臣妾不敢僭越，更不敢抗旨。臣妾只是……想请太后定夺。”
白太后的眼神微凝。
她伸出手，示意贺兰呈上来。
贺兰膝行上前，双手高举瓷瓶。
白太后接过，拔开塞子，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散出来。
紧接着，她从瓶中倒出几粒黑色的灰烬，放在掌心仔细端详。
那是烧尽的残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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