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西五所的晨雾还没散尽,庞婉殿外的走廊上已结了一层薄霜。
赵德全那双尖细的嗓子像是被冰碴子磨过,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凉意,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并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站在暖阁门口,手里捏着那本内务府下发的炭火配额单,眼神轻蔑地扫过庞婉那张素净的脸。
“娘娘,今儿个天冷,炭少些,省着点用。”
随着这句话落下,一只紫檀木炭盒被重重地搁在案上。没有预想中炭块堆积的沉闷声响,反而发出了一声空洞、干瘪的“咚”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记耳光,清脆地抽在了这隆冬腊月的空气里,也抽在了庞婉的心头。
庞婉坐在榻边,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素色比甲。她没动,只是垂着眼帘,看着那只盒子。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随即又缓缓松开。她没有抬头看赵德全,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李嬷嬷紧攥着的袖口上。
李嬷嬷的脸色铁青,呼吸粗重,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怒火。她是个陪嫁老人,见过太多风浪,此刻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,生怕惹怒了眼前这个仗势欺人的太监总管。
“赵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庞婉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缕烟,飘在冰冷的空气中,听不出半分怒意,反倒透着股子温吞的软糯。
赵德全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:“娘娘这是糊涂了?还是说,忘了宫里的规矩?内务府发了就是发了,多一分没有,少一分……那也是娘娘您福薄,接不住这份恩典。”
他说着,将那本配额单随手抖了抖。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嘲笑主人的窘迫。
庞婉抬起眼,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。她轻轻反问:“常例七斤,如今成了四斤九两。赵公公是觉得,本宫的位分,只配受这四斤九两的‘恩典’?”
“娘娘折煞奴才了。”赵德全嗤笑一声,身子往后一仰,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,“皇后娘娘寿宴在即,宫里开销大,各宫都得体谅。娘娘是新晋宠妃,更该做个表率,不是吗?”
表率?
庞婉在心里冷笑。秦贵妃这是要借皇后的名头,行打压之实。若是今日她受了冻,或是失仪于人前,明日便是秦贵妃向皇后告状的最佳时机。说是病弱,实则是失德;说是体恤,实则是清洗。
她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。她走到案前,伸出手指,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盒盖子。
盖子掀开。
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底部垫着一张厚厚的黄纸。几张零星的碎炭孤零零地躺在角落,连半炉火的温度都撑不起来。
“四斤九两。”庞婉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她的语气依旧轻柔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:“赵公公,这账目,怕是不对吧。”
赵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:“娘娘说什么呢?奴才亲自数的,差一两都没有。若是娘娘不信,大可去问内务府的账房先生。”
“不必。”庞婉摇了摇头,指尖在那张垫纸的边缘轻轻划过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本宫不是信不过赵公公,只是这垫纸……”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赵德全的脸上,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,“为何沾着朱砂印泥?”
赵德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那是内务府特有的朱砂印泥,只有在正式交接大宗物资时才会使用。而炭火这种小件物品,通常只需签字画押,无需盖印。除非……有人故意要留下证据,或者,有人想要掩盖什么。
“许是之前的旧纸,没换干净。”赵德全很快找了个借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。
“是吗?”庞婉轻声问道,仿佛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,“可本宫记得,内务府的规矩,炭火交接,需得用新纸衬底,且不得留有任何旧物痕迹。赵公公,莫非是忘了,还是……故意的?”
赵德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死死盯着庞婉,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慌乱或恐惧。
但他看到的,只有一片平静的湖面。
庞婉转过身,背对着他,走向窗边的暖炉。那里原本应该堆满炭块的地方,现在只剩下几块烧剩下的灰烬,黑沉沉的,毫无生气。
“赵公公回去告诉秦贵妃,”庞婉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来,依旧温和,却字字清晰,“本宫身体孱弱,受不得风寒。这炭火虽少,但本宫会省着用。只是……若因此病了,恐误了皇后娘娘寿宴的吉庆。”
她说得越轻,赵德全心里的寒意就越重。
这不是求饶,也不是抗议。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。
庞婉这是在告诉秦贵妃:我知道你在做什么,我不怕,但我也不忍。你若逼得太紧,我便病给你看。到时候,皇后怪罪下来,谁担得起这个责任?
赵德全咬了咬牙,冷哼一声:“娘娘好自为之。奴才告退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。
庞婉听着那脚步声消失,才缓缓转过身。
她走回案前,拿起那张垫纸。
纸张很厚,质地粗糙,上面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字迹,那是内务府记账用的暗语。而在垫纸的一角,赫然印着一枚红色的朱砂印泥。
印泥还未完全干透,边缘有些晕染。
庞婉伸出食指,轻轻按在那枚印泥旁边。
她的指尖冰凉,触碰到那微湿的红色时,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愤怒。
但她很快压下了这股情绪。她将垫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,塞进袖中的夹层里。那里还藏着她私库中的一根百年老参。
为了在今日午前的请安中维持住“病弱”的形象,也为了不让秦贵妃看出端倪,她必须放弃这根老参。将其作为“药引”,公开服用。
这意味着,她短期内将彻底失去争宠的可能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窗外,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积雪,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庞婉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、身形单薄的女子。她的眼神深邃,仿佛藏着无数算计与隐忍。
她拿起桌上的银针,轻轻刺破指尖,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。
她将血珠滴入旁边的药碗中,搅拌均匀。
然后,她端起药碗,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,顺着喉咙滑入胃里,带来一阵灼痛。
她闭上眼,感受着那股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这不是炭火带来的温暖,而是药物激发的假象。
在这寒冷的冬日里,这点假象,是她唯一的护身符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庞婉睁开眼,迅速调整好表情,重新坐回榻上,拿起一本经书,假装在阅读。
门被推开,李嬷嬷走了进来。
她的脸色依旧不好看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。
“主子,喝了吧。”李嬷嬷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担忧。
庞婉接过姜汤,抿了一口,温热的气息驱散了口中的苦涩。
“嬷嬷,”庞婉轻声说道,“那张垫纸,你看到了吗?”
李嬷嬷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看到了。那是内务府总管的私印。赵德全敢这么做,背后定有人指使。”
“秦贵妃。”庞婉吐出这三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李嬷嬷握紧了拳头:“要不要奴婢去查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庞婉打断了她,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,“让她闹。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她放下手中的经书,看向李嬷嬷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秦贵妃以为,我在绝境中会失态求饶。可她不知道,我早已知道内务府总管受贿之事。只是暂时隐忍不发。”
“这张垫纸,就是最好的证据。”
李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庞婉的意思。
“主子是想……”
“等。”庞婉闭上眼睛,感受着体内药效带来的微弱热度,“等秦贵妃得意忘形之时,再给她致命一击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让赵德全欠下的赌债,也该有人去‘提醒’他了。”
李嬷嬷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“奴婢明白。”
她退了出去,轻轻关上了房门。
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庞婉独自坐在榻上,听着铜炉里偶尔发出的爆裂声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某种信号,又像是倒计时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袖中的垫纸。
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,这场斗争,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遥远的坤宁宫方向,秦贵妃正慵懒地靠在榻上,把玩着一串东珠。
她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,仿佛已经看到了庞婉在寒冬中瑟瑟发抖、跪地求饶的模样。
她并不知道,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,一张带着朱砂印泥的垫纸上,正静静地躺着一枚不属于内务府人的指纹。
那枚指纹,细小而清晰,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