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水早已结了薄冰，指尖触上去，像是一块烧红的铁。
宋婉清坐在梳妆台前，并没有点那盏仅存的风灯。窗外风雪呼啸，透过窗缝里那层厚厚的草木灰泥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，像是某种野兽在低吼。
屋内冷得刺骨。
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，又迅速消散。
桌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碟，里面盛着半块未燃尽的黑炭。那是李太监昨夜偷偷塞进来的，也是秦嬷嬷故意留下的“施舍”。
炭块粗糙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带着燃烧后的余温——或者说，是即将彻底冷却的死寂。
宋婉清拿起一块磨石。
这是她昨日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物，原本是用来研磨墨锭的。此刻，它成了她唯一的武器。
她将那块黑炭放在磨石上，开始用力碾磨。
一下，两下。
动作很慢，却很稳。
炭粉逐渐落下，混合着她之前准备好的铅粉。
铅粉轻浮，炭粉沉重。
若是寻常人，只需随意搅动便能混匀。但宋婉清知道，秦嬷嬷多疑，若气味不对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样，都能成为废黜她的借口。
她必须让这混合物，看起来和闻起来，都像是最普通的、廉价的脂粉。
手指冻得僵硬，每一次按压，关节都在抗议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落，瞬间变冷，贴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战栗。
“主子……”小翠缩在角落里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“您别弄了，太医说寒气入体，会伤及根本的……”
宋婉清没有回头。
她的眼神聚焦在那一点点黑色的粉末上。
“闭嘴。”她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你想让太后明日看到的是一个病恹恹的我，还是一个完美的贵人？”
小翠瑟缩了一下，不敢再言。
宋婉清继续研磨。
炭火的气味很淡，混合着铅粉的腥气，形成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不安的味道。
这不是普通的炭味。
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、含有硫磺残留的劣质炭燃烧后的味道。
她在第三章用那枚折断的竹牌换来的，不仅仅是余烬，还有李太监口中提到的“私库”里的秘密。
秦嬷嬷以为克扣炭火就能逼她就范。
她却忘了，宫规虽严，却也留了一丝缝隙——那就是“赏罚分明”。
只要宋婉清不生病，秦嬷嬷就没有理由进一步打压。
但宋婉清不想仅仅是不生病。
她要秦嬷嬷疼。
不是皮肉之痛，而是那种深入骨髓、无法言说的难受。
磨石上的粉末越来越细，终于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灰色。
宋婉清停下动作，拿起一支毛笔，蘸取少许清水，将粉末调和成糊状。
她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，险些打翻了瓷瓶。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。
窗外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。
小翠屏住了呼吸。
宋婉清深吸一口气，强行稳住手腕。
一滴水珠溅出，落在桌面上，瞬间结霜。
她成功了。
那团灰色的膏体，静静地躺在青瓷碟中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。
这种味道，只有在劣质炭燃烧殆尽时才会出现。
而对于那些常年接触好炭的人来说，这种味道就像是警报，尖锐且刺耳。
宋婉清将膏体装入一只小巧的银管中。
这是她平日里用来涂抹唇角的胭脂盒。
如今，里面装的却是足以让秦嬷嬷寝食难安的“毒药”。
她盖上盖子，指尖摩挲着盒身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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