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那是银骨炭落入铜盆底部的闷响。
紧接着是一股陈年旧纸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深秋暴雨带来的湿冷气息,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的暖阁。乔婉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,借由那点刺痛来维持面上的平静。窗外雷声滚滚,闪电划破夜空,惨白的光透过窗棂,恰好照亮了宋姑姑手中那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。
“主子。”宋姑姑的声音尖细,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剪开了雨幕,“这是前位娘娘留下的‘余温’。您新晋低位,宫里的规矩还没立稳,这点炭火,算是奴婢替您讨来的体面。”
乔婉垂着眼帘,目光落在铜盆边缘斑驳的锈迹上。那锈迹暗红,如同干涸的血。她知道,这盆炭不是赏赐,是催命符。若是明日晨起查抄时,这炭还在她屋里,便是私藏禁物、意图不轨的铁证;若是现在拒收,便是抗旨不尊,即刻赐死。
“奴婢愚钝。”乔婉低声说道,声音轻颤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住了舌头,“只是……这炭火太旺,恐污了主子的清净。”
宋姑姑眯起眼,眼神如钩子般盯着乔婉的手。她向前迈了一步,靛蓝色的比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。“怕什么?这炭是特制的,闻香即可,不必触碰。你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,如何在这宫里活下去?”
小翠在一旁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,她偷偷扯了扯乔婉的衣袖,压低声音:“主子,这不对劲,这味道……像是以前那位娘娘书房里的墨味混着焦糊气。”
乔婉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身,避开了小翠的目光。她不能表现出恐惧,至少不能表现给宋姑姑看。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悬在半空,隔着三寸的距离,去感受那股从炭盆里升腾起的灼热。
“多谢姑姑挂念。”乔婉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眼神却游离不定,“奴婢这就收下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宋姑姑打断了她,手中的菩提子咔哒作响,每一颗珠子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算盘珠。
“只是这炭火虽暖,却有些烫手。”乔婉轻声说道,语气恭敬,却带着几分试探,“若是奴婢不小心弄乱了炭火,伤了身子,怕是担待不起这份‘厚恩’。”
宋姑姑冷笑一声,笑声刺耳,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。“烫手?这宫里谁的手不烫?你若是嫌烫,大可以扔出去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门外,“李公公就在外头候着,若是让外人知道,你嫌弃本宫的赏赐,怕是不好收场吧?”
乔婉的心猛地一沉。李公公?那个圆滑世故、从不正面回答问题的李公公?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:“宋姑姑,时辰不早了,皇上那边还等着回话呢。”
宋姑姑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了常态。她盯着乔婉,一字一顿地说:“那就请主子好好‘享受’这份温暖。记住,子时之前,这炭必须燃尽,灰烬必须清理干净。若有半点差池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铜盆底部。
乔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炭火正旺,中间隐隐透出一抹奇异的银色光泽。那是银骨炭特有的纹理,在火光映照下,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。她的心跳加速,但她知道,此刻绝不能露出任何异常。
“奴婢遵命。”乔婉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惊疑。
她伸出手,假装要去调整炭火的位置,实则是在试探那炭底的秘密。然而,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炭块的一瞬间,宋姑姑厉声喝道:“住手!”
乔婉的手僵在半空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“说了让你闻香,谁让你碰的?”宋姑姑步步紧逼,手中的菩提子几乎要戳到乔婉的鼻尖,“你是不是想销毁证据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乔婉浑身颤抖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奴婢只是……只是觉得这炭火有些凉,想拨弄一下,让它更暖些。”
“凉?”宋姑姑冷笑,“这炭火可是刚从天牢里送出来的,带着血气呢。你摸一摸,看看是不是凉的?”
乔婉咬了咬牙,既然躲不过,那就只能顺势而为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猛地探入炭盆,抓起一把滚烫的银骨炭。
“啊!”她发出一声惨叫,迅速缩回手。掌心瞬间被烫出一道红肿的痕迹,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。
“主子!”小翠惊呼出声,想要上前搀扶。
“别动!”乔婉厉声喝止了小翠,然后抬起头,脸上挂着凄苦的笑容,看向宋姑姑,“姑姑说得对,这炭确实凉。奴婢刚才没拿稳,打翻了旁边的茶盏。”
说着,她故意将手一挥,桌上的热茶泼洒而出,溅湿了袖口,也淋湿了铜盆边缘的一角。茶水与高温的炭火接触,发出“滋啦”的声响,冒出一股白烟。
宋姑姑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她蹲下身,仔细查看铜盆内部。果然,因为茶水的冲击,几块银骨炭移位了,露出了底下压着的一张泛黄的纸片一角。
“这是什么?”宋姑姑伸手就要去抓那张纸。
“姑姑小心!”乔婉惊呼,“那是奴婢的生母留下的遗物!奴婢曾听嬷嬷说过,前位娘娘最忌讳别人动她的旧物。若是惹怒了上面的意思……”
宋姑姑的手停在半空,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前位主子谋逆罪证的关键一环,也是她当年与前位主子私情的铁证。如果这张纸落到了李公公手里,或者更糟,落到了皇上眼里,她宋氏一族,必死无疑。
她必须毁掉它,或者,让它永远留在这里。
“放肆!”宋姑姑猛地站起身,指着乔婉的鼻子骂道,“你一个贱婢,也敢妄议主子旧物?来人,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扔出去!”
两名侍卫立刻冲进来,抓住了乔婉和小翠。
“等等。”门外,李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淡无波,“宋姑姑,这炭火还未燃尽,若是现在处理,恐怕会引起火灾。不如就让她们留着,等明早再一并清理。毕竟,皇上最喜干净,若是出了岔子,谁担得起?”
宋姑姑咬牙切齿,却又无可奈何。她深深看了乔婉一眼,那眼神中充满了杀意和警告。
“好,很好。”她阴恻恻地说道,“那就让主子好好守着这盆炭。记住,子时之前,必须烧干净。否则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暴雨声中。
暖阁内,只剩下乔婉、小翠和那盆仍在燃烧的银骨炭。
乔婉瘫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掌,心中却没有丝毫庆幸。她知道,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那银骨炭上刻着的,究竟是前位主子的封号,还是乔婉生母的姓氏?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秘密,都冲刷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