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夜的管家房，窗棂上的冰花结了厚厚一层，将外面的大雪隔绝成模糊的白影。屋内炭火忽明忽暗，映得四壁的影子张牙舞爪。施婉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刚递过来的铜钱。
铜钱微凉，带着去冬特有的霉味和松烟灰的气息。
这是新账里的第一笔进项，任嬷嬷亲手交上来的。她袖口磨损的旧袄在火光下泛着陈年的油光，手里那本泛黄的账册被捏得指节发白。
“管事妹妹，”任嬷嬷声音尖细，像指甲刮过瓷器，“这去冬的炭价，按老例是每吊八百文。如今市面涨了，可府里规矩不能乱。这账上记的是新炭，价却用了旧例，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，浑浊的眼珠盯着施婉，等着看新人惊慌失措的笑话。
施婉垂眸，目光落在那串滑落的铜钱上。它们从任嬷嬷粗糙的指间滚落，发出清脆却沉闷的声响，最后停在案角，沾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空气在这一瞬凝固。
她没有抬头反驳，只是拿起茶盏，动作轻缓得近乎优雅。盏盖撇去浮沫，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，让她看起来温和而疏离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施婉轻声开口，字字如针，却不带一丝锋芒，“府里的规矩，向来是‘新事新办，旧事旧理’。去冬的炭，早已入库核销。今日送来的，分明是今冬的新炭。”
任嬷嬷嘴角抽搐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：“妹妹这话便不通了。若说是新炭，为何账目里还挂着去冬的低价？莫非是想独吞差价？”
“嬷嬷误会了。”施婉抬眼，笑意不达眼底，“我只是在核对数目。毕竟，有些旧账的底稿，若是缺了一页关键记录，怕是连本人都说不清来历。”
这句话极轻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但任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。她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！”任嬷嬷厉声道，伸手去抓桌上的账本，“这本子我管了十年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！你一个刚上任的小丫头，懂什么旧例！”
她的动作太急，手肘撞翻了旁边的青瓷茶盏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茶水泼洒而出，瞬间浸湿了账本的右下角。墨迹晕开，原本清晰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，尤其是那一行关于去冬炭价的批注，被水渍彻底吞噬。
任嬷嬷喘着粗气，眼神慌乱地扫过湿透的纸页，随即又强作镇定地看向施婉。
“哎呀，手滑了。”她冷笑一声，试图用混乱掩盖真相，“看来这天意也不容你翻旧账。既然账目已毁，那就按我说的那般办。今日结清，明日还要进新货，别耽误了府里的用度。”
她在赌。赌施婉不敢声张，赌施婉怕担上“克扣主家”的罪名被逐出府邸。只要施婉此刻认怂，承认是自己疏忽导致账目损毁，那么这笔亏空就能永远烂在泥里。
施婉看着那滩水渍，心中并无波澜。
她知道，任嬷嬷以为胜券在握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施婉早已暗中查过新炭的市场价，更知道任嬷嬷手中的旧账底稿，其实缺了一页至关重要的入库单。这一页，正是连接去冬与今春价格差异的关键证据。
任嬷嬷打翻茶盏，并非偶然，而是为了掩盖那缺失的一页，更是为了催促施婉尽快做出决定，好让她能带着贪污的差价全身而退。
施婉缓缓放下茶盏，起身。
她没有去擦拭水渍，而是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湿透的账页边缘。纸张柔软而脆弱，在水中微微颤抖。
“嬷嬷说得对，账目已毁，确实难以辩驳。”施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任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，正要开口答应，却见施婉手指用力，将那湿透的一页账纸轻轻揭下。
纸页分离的声音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但这页既已损毁，便不能再算作有效凭证。”施婉将那张湿漉漉的纸放在一旁，目光落在案角那串铜钱上，“所以，这笔钱，只能当作是新炭的定金。至于去冬的旧账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帘，直视任嬷嬷惊恐的眼睛：“既然嬷嬷如此在意旧例，不如我们请李管家来评评理？看看这缺了一页的旧账，究竟是谁在弄虚作假。”
任嬷嬷浑身一颤，后退半步，撞到了身后的书架。几本书籍哗啦啦落下，砸在地上，扬起一阵灰尘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施婉没有再看她，而是弯腰捡起那串铜钱。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些冰冷的金属，这一次，她感觉到铜钱的缝隙里，嵌着一点深褐色的痕迹。
那是去冬特有的松烟灰。
为什么一串本该属于新炭的铜钱，上面会沾着去冬的松烟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