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，几块黑黢黢的炭头砸在铜盆底，火星子溅起又迅速熄灭。听雪轩正厅里冷得像冰窖，窗棂上的冰花厚得能刮下霜来。
内务府太监尹德全站在门口，没往里走一步。他戴着雪白的羊皮手套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手中的账本封面，眼神像盯着猎物的鹰，冷冷地扫过屋内那盆将熄未熄的火苗。
“娘娘，今年炭薄，按例减了一成。”
他的声音圆滑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天条。
闵婉坐在紫檀木椅上，身上披着厚重的狐裘，脸色苍白如纸。她没有立刻发作，只是垂着眼帘，看着那盆里稀稀拉拉的炭火。那是立春前最冷的一天，若没有足量的炭火，她咳了多年的旧疾必会复发。
苏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跺脚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娘娘，这哪是一成的事？这分明是连底都抽走了！咱们往年用的都是密云好炭，今年怎么全是这种掺着石头的碎渣？”
闵婉抬起手，止住了苏嬷嬷的话。她的动作很慢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，但眼神却异常冷静，带着书卷气的疏离感。
“嬷嬷，”闵婉轻声细语，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，“内务府发了东西，便是皇后的恩典。嫌炭不好，是嫌皇后赏得不妥？”
苏嬷嬷噎住了，眼圈泛红，却不敢再吭声。
这时，门帘被掀开，邻院的赵答应探进半个身子。她穿着艳丽的宫装，在这灰暗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她目光在尹德全和闵婉之间转了一圈，嘴角勾起一抹尖酸的笑意。
“哟，这不是闵姐姐吗？听说今日领炭，怎么这般冷清？莫非是这炭火不够暖，冻住了手脚？”赵答应语气里满是看戏的兴奋，顺便打探风向，“我还听说，皇后娘娘近日为了显恩威，削减了不少开支。姐姐位分虽高，可也得顾全大局不是？”
闵婉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答应，又转向尹德全。
“赵妹妹说笑了。”闵婉淡淡道，“炭火冷暖，自知者明。倒是赵妹妹这般关心我的炭火，莫不是家里炭库也缺了？”
赵答应脸色一僵，随即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，临走前还故意重重地摔了一下门帘。
屋里只剩下闵婉、苏嬷嬷和尹德全三人。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。
尹德全向前迈了一步，将那本厚厚的《冬日炭火核销单》放在桌上。桑皮纸做的账页粗糙厚实，上面用朱砂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娘娘，这是今年的核销单。”尹德全摘下白手套的一只手指，点了点账本上的一处，“内务府严格执行中宫懿旨，每一笔支出皆有据可查。娘娘若是对炭火数量有异议，大可去内务府对质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微眯：“抗旨不遵，可是大罪。娘娘是想试试内务府的规矩，还是想试试中宫的威严？”
闵婉看着那本账册。她知道，这本账册就是关键。
她伸手翻开账本。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第一页，第二页……直到翻到炭火发放的那一页。
原本应该写着“密云好炭五十担”的地方，那一行数字被狠狠划掉，旁边用极小的蝇头小楷补上了“碎炭四十担”。墨迹未干，透着一股急促和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闵婉的手指在那划掉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。她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寒意，也能感觉到那朱砂笔触的轻重——那是刻意抹去的痕迹。
“尹公公，”闵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“这一行数字，是谁画的？”
尹德全心中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自然是内务府的经办太监。娘娘，账目已归档，原账不可更改。若您执意要副本，恕难从命。”
“归档？”闵婉冷笑一声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内务府的规矩，核销单需一式三份，一份存内务府，一份交户部，一份留宫中备案。如今这份留中备案的单子上，数字被人涂改，难道内务府就没有备份？”
尹德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知道闵婉在虚张声势，但他更知道，此刻绝不能让这件事闹大。皇后立威，是要杀鸡儆猴，而不是真的为了这点炭火钱跟一个低位妃嫔死磕。一旦闹到皇帝面前，他这个执行不力的人，第一个遭殃。
“娘娘慎言。”尹德全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，“有些话，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。这账本既然已经核销，便是铁案。娘娘若想保全颜面，便该识时务。”
闵婉看着尹德全那双修长的手。那双手总是干干净净，戴着白手套，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污秽。可正是这双手，在暗中倒卖好炭，将坏炭塞给低位妃嫔，从中牟取暴利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那股寒气刺痛了她的肺叶。
她不能退。退了，以后年年如此，她的命也就没了。
突然，闵婉猛地起身，一把抓向那本账册。
“娘娘！”尹德全大惊，伸手去拦。
闵婉的动作快得惊人，她根本不顾及什么仪态，死死抓住账本的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张撕下来的存根，上面隐约可见被划掉的数字的原貌。
“放手！”尹德全厉喝。
闵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，冻疮破裂的血迹染红了桑皮纸。她咬着牙，猛地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裂帛般的声响，账本的最后一页连同存根被强行撕下。
闵婉踉跄后退，撞翻了旁边的茶盏。滚烫的茶水洒在地上，瞬间蒸发成一团白雾。
尹德全愣在原地，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妃嫔竟敢如此放肆。他看着闵婉手中那张沾着血迹的残页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但很快又被虚伪的笑容掩盖。
“娘娘，您这是在毁损官物。”尹德全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白手套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这可是要治罪的。”
闵婉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紧紧攥着那张残页，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。
“尹公公说得对。”闵婉抬起头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决绝，“毁损官物，罪加一等。但这账本上的数字，若是真如公公所说那般清晰无误，何必急着撕毁存根？又何必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直视尹德全的眼睛：“何必在划掉数字时，手抖了一下，露出了底下的另一行小字？”
尹德全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脚步，眼神闪烁不定。
屋内一片死寂，只有窗外风声呼啸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闵婉看着尹德全那瞬间僵硬的表情，心中已有计较。她知道，这张残页，是她反击的第一把刀。
她将残页悄悄收入袖中，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过。
“尹公公，”闵婉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温婉动人，却让人不寒而栗，“我想，我们需要好好谈谈这笔账了。毕竟，这少给的一成炭火钱，若是算错了，怕是连皇后娘娘的宫里的亏空，都要赖在内务府头上吧？”
尹德全瞳孔骤缩。
他没想到，闵婉竟然敢用这种方式逼他。
将少给的一成炭火钱，算成皇后宫里的亏空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游戏。稍有不慎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但闵婉不在乎。
她要的就是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面。
尹德全沉默良久，最终叹了口气，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被撕下的残页，小心翼翼地抚平。
“娘娘，”尹德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，“您赢了这一局。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他将残页递还给闵婉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记住，这是你自找的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闵婉站在原地，看着手中那张沾血的残页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已与皇后彻底撕破脸。
但这账本，才刚刚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