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冷风透过窗棂缝隙，吹动了案头那本厚重的《尚宫局炭火收支总录》，发出干燥而刺耳的哗啦声。
窗外的暴雪如扯碎的棉絮，疯狂拍打着偏殿糊着旧纸的格扇。屋内没有生地龙，寒气顺着青砖缝往里钻，柳青缩了缩脖子，指尖冻得有些僵硬，却仍稳稳托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盏。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对面卫氏那双深紫色比甲上——那是用最好的蜀锦染成，在这寒冬腊月里，竟透着一股子奢靡的热气。
“柳青，你还要装聋作哑到几时？”
卫氏的声音尖利，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。她手里捏着一杆紫檀木算盘，拇指和食指上的两枚翡翠扳指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。她并没有立刻发作，而是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算珠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在死寂的偏殿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
柳青抬起眼，视线平静地扫过卫氏微微抽搐的眼角，以及她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。她在心里快速推演：愤怒是伪装，恐惧才是底色。一个掌事姑姑如此失态，说明这账目上的窟窿，已经大到无法用寻常手段填补了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柳青轻声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，“奴婢只是在想，若真如姑姑所言，偏殿炭火被贪墨了三成，那剩下的七成，为何库房里的余炭还堆得比上月满了一半？”
“放肆！”卫氏猛地站起身，手中的朱笔重重拍在案几上，震得那本《炭火账册》跳了一跳，“账册写得清清楚楚！十一月冬至前，偏殿应得炭五百斤，实发三百五十斤。这一百五十斤的去向，你敢说与你无关？你是想赖掉这杖责二十、逐出宫闱的罪责吗？”
两名粗使太监守在门口，眼神冷漠如冰，手中握着带鞘的短棍，显然随时准备将任何试图反抗的人拖出去。赵四缩在墙角，脸色惨白，眼神游移不定，根本不敢与柳青对视。李嬷嬷站在阴影里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悲喜，只偶尔瞥一眼那本账册，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柳青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求饶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卫氏，直到对方因为她的沉默而感到一丝莫名的焦躁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姑姑急什么？午时三刻才到，现在才卯时刚过。账册在此，证据确凿，奴婢认罚便是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账册翻开的那一页上。
“只是这账，做得太粗糙了。”
卫氏冷笑一声，一把抓起那本厚重的《炭火收支总录》，狠狠摔在柳青面前。“粗糙？这是内务府盖章核实的公账！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画押！柳青，你以为凭你那点小心思，就能翻得了天？这账册就是铁证，谁碰过，谁就要负责！”
说着，卫氏故意用手指点了点账册的封面，指甲划过纸张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“从现在起，这本账册由我保管。在你交出那一百五十斤炭钱的去向之前，任何人不得触碰。赵四，你过来，把账册收好。”
赵四浑身一颤，战战兢兢地走上前，双手接过账册，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。他偷偷看了一眼柳青，又迅速低下头，生怕被牵连。
柳青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她知道，卫氏之所以如此紧张地控制账册，是因为她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流水明细。之前的混乱是她无能的证明，而现在，她只能靠这本看似完美的假账来掩盖真相。
“姑姑慢走。”柳青福了福身，姿态恭顺至极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卫氏冷哼一声，带着两名太监转身离去。房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。
偏殿内只剩下柳青、赵四和李嬷嬷三人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，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“柳姑娘……”赵四终于忍不住，声音颤抖得厉害，“我、我也是被逼无奈啊……卫姑姑拿着我家小子的性命威胁我，我才敢在那上面做手脚。您、您千万别怪我……”
柳青没有看他，而是走到案前，重新坐了下来。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，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赵公公不必惊慌。”柳青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，“既然账册在卫姑姑手里，那便与我无关了。我只是个宫女，无权过问内务府的账目。至于那缺失的一百五十斤炭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李嬷嬷：“李嬷嬷，您说呢？”
李嬷嬷叹了口气，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：“柳姑娘，慎言。这水太深，淹死人连个响声都没有。卫姑姑既然敢定你的罪，便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。你若是识相，就早点认罪，或许还能留条命。”
柳青微微一笑，笑容里没有温度：“嬷嬷说得对。所以我才要活着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。寒风呼啸而入，吹乱了她的鬓发。她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，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时间。
从清晨到现在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。距离午时三刻，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
卫氏以为控制了账册，就控制了局面。但她不知道，真正的账，从来不在纸上。
柳青回到案前，拿起那支朱笔。笔杆冰凉，沉甸甸的，像是压着一座山。她没有写字，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上的纹路，仿佛在感受某种节奏。
突然，她动作一顿。
就在刚才卫氏摔账册的时候，虽然动作迅猛，但账册落地时，最外层的封皮磕在了桌角。那一瞬间，柳青注意到，账册第三页的边缘，有一处极不自然的翘起。
那不是磨损，而是有人刻意撕开后又粘合的痕迹。
柳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如果没猜错的话，卫氏为了掩盖之前的管理疏忽，或者为了填补挪用公款的窟窿，曾在账册上做手脚。而那处翘起的边缘，正是关键所在。
她必须确认这一点。
但是，账册现在在卫氏手里，而且卫氏派了人守着。任何对账册的触碰，都会被视为大逆不道。
柳青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寒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肺腑，让她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彻底沉静下来。
她想起了自己私下记录的那本更详细的流水账。那里面的每一笔物资流动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包括那些非官方渠道的炭火来源，包括那些被克扣后流向何处的细碎银钱。
只要她能拿到那处被篡改的细节，就能证明账目与实物不符。
但这还不够。仅仅证明不符，还不足以洗清自己的嫌疑。她需要更致命的证据。
柳青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赵四身上。
赵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，吓得后退了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赵公公。”柳青轻声唤道，“你怕吗？”
赵四浑身一僵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怕、怕……姑娘饶命……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柳青淡淡地说，“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赵四瞪大了眼睛，满脸惊恐：“什、什么事？”
柳青没有回答，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钱，轻轻放在桌上。铜钱在桌面上滚动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最终停在了赵四的手边。
“捡起它。”柳青说。
赵四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伸手捡起了铜钱。他的手指在颤抖，汗水顺着额头滴落。
“拿着这个，去库房后门的柴房。”柳青的声音低不可闻，“找守夜的王二，告诉他，‘炭火未冷，人心已寒’。让他把昨天夜里运进偏殿的那车炭的签收单，悄悄塞进门缝里。”
赵四愣住了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：“签、签收单……”
“对。”柳青点了点头，“那是唯一的物证。只要有了它，就能证明偏殿实际收到的炭量，远多于账册上所记。”
赵四紧紧攥着铜钱，用力点了点头，转身冲向门口。
柳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卫氏不会轻易放过她。一旦事情败露，卫氏一定会狗急跳墙，甚至可能伪造更多的证据，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而她，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，找到更多破绽。
柳青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那本已经被卫氏拿走的账册的复印件——那是她之前偷偷抄录的一份副本。
她展开副本，目光聚焦在第三页。
墨迹清晰，数字工整，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。
但是，当她凑近仔细观看时，却发现了一个细微的问题。
在第三页的墨迹边缘，有一处轻微的晕染。
那晕染极不明显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无法察觉。但它就在那里，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，冷冷地盯着她。
柳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处晕染，心中升起一股寒意。
为什么这本看似完美的账册，在第三页的墨迹边缘会有轻微的晕染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