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七日,庞府祠堂里的地龙烧得并不旺。
初雪落在青瓦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,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刺骨的湿冷。庞婉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枚冰凉的铜算盘珠子。那珠子在她指尖转了一圈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咔哒”,在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面前摆着两本账册。一本是公中正式呈报的《炭火支用录》,纸张洁白挺括;另一本是她私下让人抄录的《炭火底账》,纸页泛黄粗糙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春桃跪在一旁,捧着暖手炉,手指冻得有些发白。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主子的脸色,又迅速低下头去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“夫人,”李嬷嬷站在案几旁,腰弯得极低,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意,“这……这上月炭火的细账,库房那边说是不小心受潮粘连,撕不开。老奴这就派人去库房重新取来。”
庞婉没说话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洁白的《炭火支用录》上。字迹工整,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规矩,仿佛无懈可击。但庞婉知道,规矩是用来束缚弱者的,而对于想要吞噬猎物的人来说,规矩只是最好的伪装。
“李嬷嬷,”庞婉终于开口,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团棉花,却砸在地上有回响,“公公中每月拨下的炭火银两,是按着各房人数和库房存货计算的。若账册受潮,为何只有上月的这一份?前年的、大前年的,都在库房里好端端地放着?”
李嬷嬷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尽管祠堂里冷得呵气成霜。她嗫嚅道:“回夫人,许是……许是那日搬运时不慎打翻了茶盏。老奴也是刚发现,心里急,怕耽误了夫人祭祖前的清账,这才……”
“怕耽误?”庞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眼神平静无波,“李嬷嬷,你在这府里伺候了三十年,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老爷若是知道了,怕是会心疼你这把老骨头受累吧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轻轻扎进了李嬷嬷最害怕的地方。
庞婉站起身,缓缓走到案几前。她没有看李嬷嬷,而是伸手翻开了那本泛黄的《炭火底账》。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这是她花了半个月时间,通过几个不起眼的杂役和跑腿小厮,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真实记录。
“上月,公中拨付炭银五十两。”庞婉的声音依旧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库房实际入库黑炭三千斤,灰炭五百斤。按市价,扣除损耗与运输费用,结余应当在一十两左右。然而,”
她停顿了一下,抬起眼皮,看向李嬷嬷。
“这本正账上,写着‘因风雪路阻,炭质受损,折损银二十两’。李嬷嬷,你是想告诉我,这二十两银子,是被风刮走了,还是被谁揣进了自己的荷包里?”
李嬷嬷脸色煞白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夫人明鉴!老奴哪敢啊!这都是库房的陈管事说的,说是……说是炭火受潮发霉,没法子使用,只能作损耗核销。老奴只是个管事的婆子,哪里懂得这些门道……”
“陈管事?”庞婉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底账重重拍在案几上,“上个月陈管事已经告老还乡回老家养老了,怎么,他的鬼魂还在库房里替你记账不成?”
李嬷嬷浑身一抖,不敢再言语。
就在这时,祠堂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。
程姨娘穿着一身厚实的狐裘,手里捧着一个鎏金错银的暖手炉,脸上带着看似无辜的笑意,缓步走了进来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手里提着食盒,显然是特意来给婆婆请安的——虽然婆婆早已过世,但这成了她插手内务的借口。
“姐姐在这里对账呢?”程姨娘的声音娇柔做作,像是浸了蜜糖,“外头雪大,姐姐身子弱,怎么不让人多生些炭火?若是冻坏了身子,老爷回来可是要心疼的。”
庞婉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三妹妹来得正好。正好问问你,上月庶妹院子里领的那批银骨炭,如今还剩多少?”
程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芒。她走近案几,瞥了一眼那两本账册,眉头微蹙:“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?婉儿妹妹素来持家有方,怎的连这点小事都要疑神疑鬼?婉儿妹妹性子单纯,平日里最爱热闹,多领些炭火取暖,也是常情。姐姐莫不是……”
她故意拖长了尾音,眼神挑衅地看着庞婉。
“也是常情?”庞婉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三妹妹可知,庶妹院子里的暖阁用的是地龙,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银骨炭?上月她领走的炭火,足足比平日多了三倍。这三倍的数量,恰好等于你名下‘锦绣铺子’这个月急需填补的亏空数额。”
程姨娘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暖手炉,指节泛白。她没想到庞婉查得如此细致,更没想到庞婉竟然直接点破了那家陪嫁铺子的秘密。
“姐姐胡说什么!”程姨娘声音拔高了几分,随即又强行压下,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,“锦绣铺子是妾身的嫁妆,盈亏自负,与公中何干?姐姐身为正室,竟如此苛待妹妹,甚至污蔑妾身挪用公中银两,传出去,让外人怎么看庞家的体面?”
“体面?”庞婉轻笑一声,从袖中掏出那本泛黄的《炭火底账》,轻轻放在案几中央,“三妹妹想要体面,总得先让人看清这账目里的窟窿。否则,这冬至祭祖之时,祖先牌位前的供品若是少了分量,祖宗怪罪下来,这责任,恐怕不是你我能担得起的。”
春桃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,偷偷看了一眼程姨娘,又看了看主子。她知道,这场交锋才刚刚开始。
程姨娘死死盯着那本底账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笑道:“姐姐手中拿的是什么?看着破旧不堪,莫不是伪造的吧?若无实据,姐姐这般诬陷,妾身可要去告诉父亲评理。”
“是不是伪造,”庞婉拿起一支朱砂笔,在底账的某一页上圈出一个数字,“三妹妹不妨自己看看。这行关于‘损耗’的记录,日期是腊月十二。而那一日,正是锦绣铺子的大掌柜来府里取货的日子。你说,这炭火是如何‘受潮发霉’,却又在次日清晨,出现在了铺子的后院仓库里的?”
程姨娘瞳孔骤缩。
她当然知道那一天的情况。那天,她为了填补赌债留下的窟空,确实让人将一批本该销毁的劣质炭火,混入了正规渠道,并谎称是受潮报废。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没想到庞婉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查到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。”程姨娘声音发颤,试图后退一步,“姐姐若是执意要闹,妾身也无话可说。只是明日便是冬至祭祖,姐姐这般大张旗鼓,难道不怕惊扰了祖先安宁?”
“祖先安宁与否,取决于我们是否清白。”庞婉收起朱砂笔,目光冷冷地扫过程姨娘的脸,“三妹妹,这差额并非偶然。每月的支出,都恰好卡在铺子需要周转的时候。你以为你在做局,殊不知,你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网里。”
程姨娘咬紧牙关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恨极了庞婉这种不动声色却步步紧逼的姿态。如果此刻爆发冲突,不仅显得她心虚,更会让老爷介入,到时候她手里的管家权恐怕保不住。
她必须稳住局面。
“姐姐说得严重了。”程姨娘挤出一丝苦笑,“或许真是账房先生记错了。妾身回去后,一定好好查探一番。若是真有什么误会,妾身自会补偿公中。姐姐何必在此动怒,伤了姐妹和气?”
她说得轻巧,仿佛只要一句道歉就能抹平一切。
庞婉看着她,心中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妥协。程姨娘不会轻易放手,因为那笔钱已经填进了高利贷的坑里,若不继续从公中吸血,她立刻就会破产。
“和气?”庞婉淡淡说道,“三妹妹,记住,冬至祭祖之前,我要看到完整的账目核对结果。否则,这份底账,我会直接呈交老爷。”
程姨娘脸色惨白,深深看了庞婉一眼,最终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狐裘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寒风。
祠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春桃长舒了一口气,瘫软在地:“夫人,您刚才太险了。三姨娘要是真闹起来……”
“她不敢。”庞婉坐回太师椅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抿了一口,“她欠了债,比我更怕事情败露。只要我抓住这一点,她就不得不低头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底账上。
第一笔异常已经确认。但这仅仅是开始。庞婉知道,程姨娘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,那些消失的银两,不仅仅流向了陪嫁铺子,还可能流向了她从未察觉的地方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庞婉拿起毛笔,在底账的新的一页上,郑重地写下了第一行字:
*腊月十二,黑炭三千斤,入库两千八百斤,差额二百斤。备注:疑似调包。*
墨迹未干,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黑色的字迹如同一个个诅咒,静静地躺在纸面上。
庞婉抬起头,望向祠堂深处供奉的祖先牌位。火光摇曳,映在她的眼底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为什么每月的差额,都恰好等于庶妹陪嫁铺子的租金数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