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啷。”
一声脆响，在死寂的偏殿里炸开，像冰棱砸在青砖上。
尹德全没抬头，两颗核桃在他掌心里碾磨出沉闷的沙沙声。他指尖在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轻轻叩击，一下，两下，节奏慢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“余答应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嗓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，“内务府冬炭拨付单上记着，本宫每月例炭，十斤。”
他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，手指停在纸面某个位置：“可今儿个送来的，只有九斤半。”
铜秤砣锈迹斑斑，压在那堆黑乎乎的木炭上，显得轻飘飘的。余氏坐在炕沿边，身上裹着三层狐裘，指尖却冻得发紫，微微颤抖。她看着那少掉的半斤炭，那是足以让一个低位嫔妃在深冬里瑟瑟发抖的重量，更是足以成为废黜借口的罪证。
“尹公公说笑了。”余氏声音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，“这炭是前日刚领的，还没烧呢。若是少了，许是路上受潮，或是搬运时洒落了些许边角灰屑。毕竟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“咱们宫里的人手，向来都是‘尽力而为’的。”
尹德全冷笑一声，核桃停住了。
“余答应好大的口气。”他身子前倾，那股子陈年的烟草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，“内务府的规矩，交付即定数。差一分一毫，便是私吞库银。你说是洒落了？那洒落的半斤炭，去哪儿了？”
余氏垂下眼帘，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。她是户部小吏之女，自幼跟着父亲在账房里泡大，那些数字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刺。十斤整炭，减去半斤，剩下的九斤半若按市价折算，正好填补上月某笔亏空的一角。
这不是疏忽，是试探。
尹德全想看看，这个新晋的、毫无背景的余氏，是不是也像其他那些娇滴滴的贵人一样，只会哭诉喊冤。如果是，那就更好办了——软柿子捏起来不疼，还能顺手摘下来，证明自己的权威。
“公公明鉴。”余氏抬起头，眼神清澈却无波，“若真是洒落，臣妾自当认罚。只是……”她伸出冻疮密布的手指，轻轻点了点那张《内务府冬炭拨付单》，“这单据上，只写了‘冬炭十斤’，并未注明‘实收九斤半’。公公若是要扣我的份例，总得有个由头吧？贵妃娘娘下月初八寿宴，若此时因炭火不足失了仪态，传出去，怕是内务府的账目也要被人翻出来细细查查。”
最后几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却像针一样扎进尹德全的心窝。
尹德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拿上面的事压他，尤其是贵妃那边。但他更清楚，余氏这是在虚张声势。她位分低微，连正院都没住进去，哪来的底气威胁自己？
“查？”尹德全嗤笑一声，重新盘起核桃，“余答应倒是有趣。你想查什么？查这炭是从哪儿来的？还是查这单子是谁签的字？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，擦了擦手，漫不经心地扔在桌上：“这单子，是李总管亲自过目的。至于炭……”他指了指墙角那堆黑炭，“你自己掂量掂量。若是觉得不够暖，明日去库房领的时候，记得带上秤。不过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音调，眼神变得玩味：“库房里的秤，可是很久没校准了。万一又‘洒落’了呢？”
余氏心中一凛。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他不给底账，也不承认克扣，而是要把水搅浑，让她自己去面对那个永远不准的秤，去面对随时可能断供的风险。他在逼她就范，逼她低头，逼她交出某种“投名状”。
翠儿在一旁急得眼圈发红，小声说道：“姑娘，这……这怎么行？没了这半斤炭，今晚这屋子就得冷透！”
余氏伸手按住翠儿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却稳如磐石。她转过头，看向尹德全，目光落在他那只盘核桃的手上。那核桃包浆温润，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用了。
“公公说得对。”余氏忽然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秤不准，确实是个麻烦。不过，臣妾想起一件事。”
尹德全挑眉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家父曾在户部任职，教过我一种辨炭的法子。”余氏站起身，走到那堆炭前，弯腰捡起一块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“这炭，掺了太多的泥和沙。若是真按十斤算，实际能烧的火候，顶多只有七斤。公公，您说，这‘洒落’的半斤，是不是也算在这杂质里头了？”
尹德全瞳孔微缩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看似柔弱的余氏，竟懂这些门道。掺假炭，是内务府长久以来的弊病，也是他们上下其手的灰色地带。若被她戳穿，这半斤之差，便不仅仅是数量问题，而是质量欺诈。
“你……”尹德全脸色变了变，随即又恢复油滑，“余答应真是博闻强识。不过，这炭的质量，是由验收太监说了算的。你若是不满意，大可以去告状。只是……”
他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这告状的信，得先递到对的地方。否则，只怕还没出这西六宫，就被当成疯话处理了。你说，是不是？”
余氏看着他浑浊的眼睛，那里面的贪婪和恐惧交织在一起。她知道，尹德全怕的不是她，而是怕事情闹大，牵扯出他挪用公款赌博的窟窿。他需要她闭嘴，需要她做一个听话的、沉默的棋子。
但她不能做棋子。
“公公放心。”余氏将那块炭放回原处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臣妾从不乱说话。只是……这炭既然少了，总得补上。不然，臣妾怕冻坏了身子，没法给贵妃娘娘祝寿。到时候，怪罪下来，恐怕不只是内务府的责任吧？”
尹德全眯起眼，手指再次敲击桌面。哒，哒，哒。
他在计算。
补上这半斤炭，成本不高，但意味着他失去了一个可以拿捏余氏的机会。而不补，一旦余氏真的去闹，或者在贵妃面前露怯，他的麻烦就大了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急需从余氏这样的小角色身上榨取油水，来填补上个月的赌债。
“补是可以补。”尹德全缓缓说道，“不过，规矩就是规矩。少了就是少了，想要回来，得看余答应的‘诚意’。”
余氏心头一紧。她知道，真正的交易开始了。
“公公想要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尹德全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，在手里把玩着。那是贵妃宫中常见的样式，做工精致，却带着股子俗气的金粉气。
“听说，余答应近日常在御花园徘徊，似乎对某些人……颇为仰慕？”尹德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，“这宫里，靠山吃山，靠树乘凉。有些路，走得顺不顺，全看脚下踩的是谁的地界。你说，这半斤炭，是该落在你的炕上，还是该落在别人的眼里？”
余氏浑身冰冷。
他知道了。或者说，他猜到了。她在试图接近贵妃身边的女官，寻找盟友。而这，正是尹德全想要控制的把柄。
他不是在要钱，是在要她的自由，要她成为他手中的提线木偶，去为贵妃办事，去替他挡灾，去为他传递消息。
这是一张无形的网，已经悄然张开。
余氏深吸一口气，寒意顺着气管吸入肺腑，刺痛感让她更加清醒。她看着尹德全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：这不是简单的贪污，这是一场针对她的政治清洗。尹德全背后站着的人，不希望她在这个冬天活下来，更不希望她有任何翻身的机会。
她不能再被动等待。
“公公的意思是……”余氏轻声问道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这炭，我可以不要。但我要那份原始账目的副本。”
尹德全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。副本？那种东西，怎么会轻易流出内务府？
“你要那个做什么？”尹德全警惕起来。
“留个念想。”余氏淡淡地说，“万一哪天，公公忘了这账是怎么做的，也好有个凭据，不是吗？”
尹德全盯着她看了许久，最终，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扔在桌上。
“这是上月支出的明细。”他冷冷地说，“别以为有了这个就能怎样。记住，余答应，这宫里，眼睛多着呢。你的一举一动，都在别人的算计里。拿着这张纸，滚出去。”
余氏拿起那张纸条，入手冰凉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，墨迹有些晕染，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。她看了一眼，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尹德全已经坐回了椅子上，继续盘着他的核桃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但那眼神中的阴鸷，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心头。
为什么尹德全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克扣？难道背后有人默许？
余氏握紧了手中的纸条，指节泛白。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余氏了。她必须走进风暴中心，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