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,可沈婉指尖触到那黑漆炭盆边缘时,仍觉出一股透骨的寒意。
那是内务府新制的盆,漆面光亮如镜,唯独底部压着的那枚半两碎银,沾满了灰白的余烬,像是一只被踩烂的眼睛,死死盯着她。
李嬷嬷站在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,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炭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穿着那件褪了色的紫缎袄,领口处磨出了毛边,眼神浑浊却锐利,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货物。
“沈管事,”李嬷嬷的声音尖细,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出的傲慢,“明日太后寿宴,这炭房的账目若是对不平,咱们两个都得去辛者库扫雪。”
沈婉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那半两碎银上。
这是今早清点库存时发现的异常。按照规矩,炭房每月的盈余应当上缴,但这半两银子却被刻意压在盆底,位置隐蔽,若非她今日亲自查验,根本无人知晓。
这不是疏忽,是栽赃。
有人想让她背下去年炭房亏空的罪名,而那个窟窿,恰好能由她这个新人来填。
周围的几个小太监低着头,不敢看这边,只敢用余光瞟向那盆炭火。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冷漠和看戏的兴奋。
在这个宫里,弱者的血就是强者的茶。
沈婉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冷意顺着气管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没有惊慌失措,也没有辩解,只是缓缓伸出手指,轻轻弹了一下那半两碎银的边缘。
清脆的一声响,在空旷的炭房里荡开。
“李嬷嬷说笑了,”沈婉轻声说道,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炭房自有章程,若是亏了,奴婢自当查清源头,绝不敢推诿责任。”
李嬷嬷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查?拿什么查?”李嬷嬷冷笑一声,手中的钥匙串晃了晃,“这炭房上下几十号人,谁的手干净?你一个新来的,连库房钥匙都没捂热,就想查去年的旧账?”
这句话看似质问,实则是威胁。
她在暗示沈婉:别多事,乖乖认栽。
沈婉抬起头,迎上李嬷嬷的目光。
她的眼神清澈见底,没有一丝惧色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“嬷嬷说的是,”沈婉微微欠身,姿态恭敬到了极点,“所以,这半两银子,究竟是从哪一箱炭里翻出来的?若是寻常损耗,也就罢了;若是有人故意做局,那这账,恐怕就不是奴婢一个人能算清的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李嬷嬷的眼神骤然一冷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,竟然敢把话挑明。
“放肆!”李嬷嬷猛地拍了一下旁边的木桌,震得桌上的灰尘飞扬,“这炭房是我管了十年的地方,哪里轮得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来指手画脚?”
沈婉不退反进,双手捧起那只黑漆炭盆。
盆很沉,里面的炭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烬。而那半两碎银,就静静地躺在灰烬之中,像一只沉默的证物。
“嬷嬷息怒,”沈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奴婢只是想查明真相,以免明日寿宴上,出了岔子,连累了嬷嬷多年辛苦经营的名声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,精准地刺进了李嬷嬷的痛点。
李嬷嬷的脸色变了变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被凶狠掩盖。
她知道沈婉手里有父亲留下的线索,更知道沈婉在试探她。
但她不能退。
一旦退了,她这些年倒卖宫廷炭火的秘密就可能曝光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让沈婉查下去,去年炭房亏空的那笔巨款,就会重新浮出水面。
那笔钱,是她用来填补赌债和讨好权贵的救命稻草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李嬷嬷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杀意。
沈婉微微一笑,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将炭盆稳稳地放在李嬷嬷面前的桌子上。
动作很慢,却很坚定。
这意味着,她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,也意味着,她无法再退回原来的位置。
一旦接过,她就是责任人。
但如果她不接,现在就会被立刻拿下,发配辛者库,永无翻身之日。
这是一道单选题,也是一场豪赌。
“奴婢想请嬷嬷定夺,”沈婉直起身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谦卑,“是把这半两银子当作日常损耗,记入本月账目;还是……把它交给内务府总管太监,让他来查查这炭房的底细?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在李嬷嬷耳边炸响。
李嬷嬷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死死地盯着沈婉,仿佛要看穿这个丫头的灵魂。
她发现,沈婉的眼神冷静得可怕,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而不是自己的生死。
这种冷静,让李嬷嬷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。
她想起了沈婉的父亲,那个曾经在内务府叱咤风云、如今却落魄而死的男人。
难道沈婉真的找到了当年的账本副本?
不,不可能。
那些证据早就被她销毁了。
除非……沈婉在虚张声势。
但即便是在虚张声势,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
李嬷嬷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她必须稳住局面。
不能在这里闹僵,更不能让沈婉有机会接触外部的消息。
“哼,”李嬷嬷冷哼一声,伸手拿起那半两碎银,在手中掂了掂,“区区半两银子,也值得大惊小怪?沈管事未免太过小心眼了。”
她将碎银随手扔回炭盆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件事,就这么定了。”李嬷嬷转过身,背对着沈婉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傲慢,“记入本月损耗,不得再提。否则,休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沈婉看着李嬷嬷的背影,心中暗自松了口气。
她知道,李嬷嬷怕了。
虽然暂时妥协,但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。
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“谢嬷嬷成全。”沈婉低声说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——那是伪装出来的恐惧。
李嬷嬷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她离开。
沈婉躬身行礼,然后一步步后退,直到退出炭房的大门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的热气。
外面的风雪呼啸而来,吹得她脸颊生疼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手心全是冷汗,但她的嘴角,却微微上扬。
她赢了这一局,但也输了更多。
因为她已经站在了聚光灯下,成为了众矢之的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李嬷嬷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,站在门口,阴影笼罩着她半边脸。
“沈管事,”李嬷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,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记住,有些东西,捡起来容易,放回去难。”
沈婉心头一跳,但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宫墙,听着风声渐远。
李嬷嬷转身离开时,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,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