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,却压不住那股从炭盆里升腾起的阴冷湿气。
温静屏退了下人,只留一盏孤灯。她走到炭盆前,伸手探了探那堆“少三斤的冬炭”。指尖触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干爽炽热,而是一层黏腻的潮气。
柳氏虽然退了步,但并未真的交出底牌。这炭,是湿的。
若是寻常冬日,受潮的炭火难燃,烟气呛人,尚可说是库房保管不善。可今日是太后寿宴的前一日,内务府送来的炭,本该是上好的银骨炭,干燥、无烟、火力持久。
温静拿起一块炭,在桌角轻轻一磕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断裂声后,断面并非黑亮坚硬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,甚至带着些许未完全燃烧的木屑纹理。这不是银骨炭,这是混了劣质木柴和泥土的次品,而且经过了人为的浸泡。
谁会给炭灌水?
为了增加重量。
三斤水,对于整箱炭来说不算多,但对于急于凑数且想从中牟利的掌事姑姑来说,足以让账目看起来“足额”,实则暗藏猫腻。一旦点燃,水汽蒸发,剩下的便是虚浮的灰烬,根本抵不上御用标准。
温静冷笑一声,将炭块扔回盆中。
既然柳氏敢给,她就敢烧。
她转身走向铜镜,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珠钗。镜面映出她苍白却精致的脸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她要在这炭火点燃的那一刻,让所有人都看见这烟雾背后的肮脏。
但这不仅是赌气,更是博弈。若她此时揭穿,柳氏必会反咬一口,说她故意损毁公物,扰乱寿宴筹备。唯有让炭火先烧起来,让后果显现,她才能以“维护太后颜面”为由,将问题抛到台面上。
温静取出一根火折子,吹亮,凑近炭盆。
火星跳跃,舔舐着潮湿的炭块。
起初,并无异样。只有轻微的噼啪声,像是某种压抑的喘息。
渐渐地,一股浓烈的白烟冒了出来。
不是正常的青烟,而是浑浊、刺鼻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
温静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一步,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气味……
她眉头微蹙。
寻常木炭燃烧,虽有烟味,但不至于如此怪异。这味道里,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皇宫内的香气。
像是……沉水香?不,比沉水香更廉价,更像是一种用来掩盖腐朽气息的药草熏香。
是谁会在受潮的劣质炭里,掺入这种香料?
是为了掩盖炭中可能存在的霉变?还是说,这炭的来源本身就有问题?
温静眯起眼睛,目光穿过弥漫的烟雾,落在窗外逐渐阴沉的天色上。
午时的钟声即将敲响。
太后寿宴的请安队伍,应该快到了。
就在这时,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,正是柳氏。
她手里依旧捏着那本账册,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满脸堆笑却又眼神冰冷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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