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雪轩的炭火断供已三日，屋内冷得像口冰窖。
范姜裹着那件半旧的狐裘，指尖冻得有些发僵，却仍稳稳端着茶盏。她没说话，只听着窗外风声呼啸，像是在替这府邸呜咽。春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，小声嘟囔：“姑娘，明日便是老太太寿宴，若此时没了炭，三房的面子往哪儿搁？那是明晃晃的打脸啊。”
范姜轻轻吹开茶沫，声音温软，却透着一股子凉意：“面子是别人给的，还是自己挣的，你心里没数么？”
她放下茶盏，起身理了理袖口磨损的边角，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她知道，这不是简单的缺炭，这是孟实在试探她的底细，也是赵氏默许下的规矩。若不撕开这道口子，往后三房的账目，便永远只能任人宰割。
“备轿，去账房。”
***
大周朝的深秋，寒意早已渗入砖缝。
范姜坐在轿中，听着竹竿敲击地面的声响，一下又一下，敲在人心上。到了正院外的账房前，她并未立刻进去，而是整了整衣冠，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。镜中人面色苍白，眼神清冽，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薄刃。
推开门，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墨汁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账房先生姓李，是个瘦削的中年人，见范姜进来，连忙起身行礼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，眼神却飘忽不定。他身后站着的，正是大管家孟实。
孟实穿着一身半新的狐裘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，笑眯眯地搓着手指，仿佛这儿不是冷硬的账房，而是他自家的暖阁。
“三奶奶来了，快请坐。”孟实语气熟稔，像是许久未见的亲戚，“这天气寒，让下人给您生个炉子？”
“不必了。”范姜淡淡一笑，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，最后落在角落那两个空荡荡的竹筐上，“今日来，是想问问这两筐炭的事。”
***
账房里静得可怕，只有算盘珠子偶尔发出的清脆声响。
李账房低着头，不敢看范姜的眼睛，手指紧紧攥着毛笔，指节泛白。他嗫嚅道：“三奶奶，这……这是上头拨下来的炭，数目没错啊。只是……只是途中有些损耗，库房那边说，少发了两筐。”
“损耗？”范姜轻笑一声，那笑声极轻，却让空气凝滞了一瞬，“李管事，咱们府里的炭，是从西山运来的上等黑炭，坚硬如石，何来途中损耗之说？若是被雨淋了，或是被风吹散了，那也该有记录才是。”
孟实在一旁打了个哈哈，伸手拍了拍李账房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。他转向范姜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：“三奶奶说笑了，这点小事，何必挂在心上。老太太近日身子不适，最烦这些琐碎之事。这点炭火，虽少了些，但好歹还够用的。您刚嫁进府，不懂规矩也正常，往后日子长着呢，慢慢磨合便是。”
“磨合？”范姜抬眸，目光直视孟实那双眯起的眼睛，“孟管家这话，倒是说得轻巧。若是旁人，或许也就认了。可我是三房的主母，掌管内务，若连这点炭火都算不清楚，日后如何向老太太交代？如何管束这府里上下几百号人？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这一步，看似微小，却硬生生将孟实脸上的笑容逼退了几分。
***
孟实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如初，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阴鸷。
“三奶奶言重了。”孟实收起钥匙，慢条斯理地说道，“这账目都是照着旧例走的，若有差错，那也是前任管事留下的烂摊子。三奶奶初来乍到，若是非要追究，恐怕伤了和气不说，还得劳烦老太太亲自过问。您说，是不是这个理儿？”
这话里的威胁，再明显不过。
范姜心中冷笑。婆婆赵氏对孟实的贪腐心知肚明，却从不点破，因为孟实替她处理了许多脏事，维持着府面的风光。如今拿老太太出来压她，不过是虚张声势。
“既然孟管家如此自信，”范姜转过身，走向那两筐空竹筐，“那我便看看，这‘旧例’究竟是怎么写的。”
她伸出戴着薄绒手套的手，指尖触碰到竹筐的边缘。冰凉刺骨。
她没有去看账册，也没有再质问孟实或李账房，而是低下头，仔细端详着那空筐的底部。
***
竹筐很新，显然是刚刚才从库房搬出来的。
范姜的指尖在筐底轻轻摩挲，那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，但在灰尘之下，隐约可见几处暗色的痕迹。
她凑近了些，鼻尖几乎要贴上竹篾。
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淡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丝极淡的、潮湿的气息。
“李管事，”范姜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温软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这竹筐，是何时清理出来的？”
李账房愣了一下，结巴道：“回……回三奶奶，是今早刚清理的，说是为了迎接新到的炭火。”
“今早？”范姜重复了一遍，手指在那暗色痕迹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缓缓收回手，用帕子擦了擦指尖，“那为何这筐底，还有未干的水渍？”
话音刚落，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孟实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。他死死盯着范姜的手指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。他干笑了一声：“三奶奶真是眼尖。这……这或许是昨夜下雨，湿气太重，竹筐受潮罢了。这大周朝的天气，变幻莫测，谁说得准呢？”
“受潮？”范姜抬起头，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孟实的脸，“孟管家是说，这竹筐里曾装过湿炭，还是说，这炭火是在昨夜刚被搬走，还没来得及晾干？”
孟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有回答。
范姜知道，她在赌。赌孟实不敢承认炭火是被私自截留转卖，更赌他背后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。那两筐少发的黑炭，不仅仅是物资的损失，更是撕开这府邸温情面纱的第一道裂痕。
她看着孟实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，心中有了计较。
“既如此，”范姜淡淡说道，转身向外走去，“那就劳烦孟管家，明日寿宴之前，将这缺失的两筐炭火补上。若是补不上……”
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筐空竹筐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……那我便只能亲自去库房，查查这‘受潮’的真相了。”
走出账房时，寒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，生疼。
范姜握紧了袖中的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那两筐少发的黑炭，此刻正堆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，等着被揭开真相的那一刻。而她，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