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秤砣落在紫檀木案上的脆响,惊破了偏殿死寂的冬夜。
那声音极轻,却像冰层崩裂的第一道细纹,顺着柳婉的脊背爬上去,激起一阵战栗。不是冷,是怕。怕这声脆响之后,便是断供、冻毙,或是更体面些的死法——比如“失宠”。
钟姑姑站在案前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过昏黄的烛火,懒洋洋地扫过那一盆黑乎乎的炭块。她手指上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,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扳指边缘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那是内务府掌事姑姑特有的节奏,像是在数钱,又像是在掂量人的命。
“娘娘,”钟姑姑的声音尖刻而拖沓,带着惯有的傲慢,“腊月天寒,老贵人留下的旧例,炭火是按份例给的。只是如今皇恩浩荡,宫中也需节俭。这三斤……咳,少的那三斤,是库房盘点时的损耗。”
柳婉没说话。她垂着眼,看着那盆炭。
炭块堆得杂乱,有些已经受潮结块,有些则干爽易燃。作为新晋得宠的嫔御,她本该欢喜。毕竟在这深宫里,炭就是命,是活着的证明。上月刚过世的老贵人,就是因为炭火不足,夜里冻僵了身子,连口热气都没留下。
若今日不立威,明日便是断供,后日便是冻毙。
但柳婉知道,这不是损耗。这是试探。钟姑姑想看看,这个刚入宫不久、背后无依无靠的新人,是不是也如那些老油条般,为了几两银子就吞下哑巴亏。
小喜站在一旁,脸色苍白。她是柳婉从娘家带出来的侍女,此刻正死死攥着袖口,指节泛白。柳婉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视线——那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隐秘的窥探。小喜的心跳很快,呼吸急促,她在害怕,也在犹豫。
柳婉微微侧头,余光瞥见小喜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。那是一闪而过的恐惧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喉咙。
“损耗?”柳婉终于开口。语调平缓,没有起伏,像是一潭死水,“内务府的账,向来精细。连一根针都要登记在册,怎的到了炭火这里,就成了‘损耗’?”
钟姑姑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更加浓烈:“娘娘这话说的,宫中用度繁杂,些许误差难免。若是娘娘觉得不妥,奴婢这就去库房重新称过?”
她说得轻巧,仿佛只要愿意,就能立刻变出那三斤炭来。但柳婉清楚,库房里的账本早就做了手脚。那三斤炭,要么进了某些人的私囊,要么就被销毁在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不必了。”柳婉站起身,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。她走到案前,拿起一块炭。炭块粗糙,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。
她举起那块炭,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裂纹纵横交错,像是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
“这块炭,是从南边运来的松木炭,质地疏松,燃烧时会有明显的噼啪声。”柳婉轻声说道,字字如针,“而库房里剩下的这批,多是北边的硬炭,密度大,耐烧,却无味。这两者混在一起,即便称重无误,味道也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钟姑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她眯起眼睛,拇指在扳指上停住不动了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钟姑姑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几分油滑,“都是炭,能烧就行。娘娘何必如此较真?若是传出去,说娘娘嫌弃内务府办事不力,恐对娘娘名声不利。”
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
周围空气凝固了。李太监缩在角落里,像个影子一样沉默。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眼神游离,既不敢看柳婉,也不敢看钟姑姑。他是内务府的执事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谁赢帮谁,这是他生存的法则。
柳婉笑了。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让周围的温度骤降。
“钟姑姑说得对。”柳婉放下手中的炭,转身看向钟姑姑,“确实不能较真。毕竟,规矩是人定的,也是为了让人活得舒服些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钟姑姑那两枚翡翠扳指上。
“只是,我这人有个毛病。心里不踏实,夜里就睡不着。睡不着,就容易胡思乱想。想着想着,就觉得这炭火不够暖,心有点冷。”
柳婉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案上的炭盆。
“这样吧,既然说是损耗,那便当真是损耗。我收下这些炭,谢公公赏赐。”
钟姑姑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。看来,这新人也不过如此,终究还是怕了。
“娘娘明理。”钟姑姑拱手,脸上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假笑,“那奴婢就先告退了。若有其他吩咐,随时唤人。”
她转身欲走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柳婉没有回头。她听着脚步声远去,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只有烛火跳动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“小喜。”柳婉忽然开口。
“奴……奴婢在。”小喜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哭腔。
柳婉转过身,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。小喜低着头,不敢看她,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把剩下的炭,全部敲碎。”柳婉平静地说。
小喜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娘娘!这……这若是被内务府知道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柳婉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缓,却不容置疑,“我要知道,这少掉的三斤,到底去了哪里。是被人拿走了,还是根本没入库。”
小喜咬了咬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想拒绝,想逃跑,想告诉钟姑姑这一切。可是,当她抬起头,对上柳婉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,那股冲动突然消散了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。仿佛在说: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但我依然选择相信你。或者说,我选择让你成为我的棋子。
小喜低下头,默默拿起铁锤。
叮当。叮当。
炭块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柳婉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寒风灌进来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黑暗中,只有小喜手中火把微弱的光芒,映照着她苍白的脸。
她想起钟姑姑刚才离开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飘忽不定,下意识地向内室门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扇门紧闭着,里面藏着内务府的秘密,也藏着钟姑姑不可告人的过去。
为什么钟姑姑在递炭时,眼神会下意识飘向那扇紧闭的内室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