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像钝刀,刮过紫禁城青灰色的瓦当。
袁婉站在偏殿门口,指尖触碰到那半筐冷硬、潮湿的碎灰时,刺痛感顺着指甲缝钻进来。耳边是太监尖细却冰冷的报数声:“贵妃娘娘专享,贵嫔袁氏,减两筐。”
这两筐炭,是她明日寿宴的命。若没有正炭,便是失仪;若是失仪,便是降为庶人,甚至……赐死。
她没说话,只是垂着眼,看着脚边那只崭新的靛蓝官靴。靴面上沾了一点灰,像是雪落进了泥里,怎么擦也擦不干净。
廖得胜就站在那只靴子后面。他穿着簇新的内务府官服,手里捏着一杆精致的戥子,眼睛眯着,像是在算账,又像是在算计人命。
“袁贵人,”廖得胜的声音圆滑如油,带着惯用的敬语,“这炭火是太后钦定的新例。低位妃嫔,自当节省宫用。您若是有异议,大可去慈宁宫问问老佛爷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,也是威胁。
袁婉抬起眼。她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一口枯井。井底没有波澜,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廖公公说得是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地上,“只是这‘新例’,似乎连验收单都懒得改了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。那是内务府发出的炭火勘验单。纸张泛黄,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原本该写着“正炭四筐”的地方,被墨迹强行覆盖,改成了“碎灰两筐,正炭两筐”。
那墨迹未干透,在寒风中微微发亮,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口。
翠儿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,小声劝道:“主子……别说了,廖公公手里有账……”
袁婉没理会。她盯着那张单子,目光落在廖得胜的脸上。
“这张单子,”袁婉问,“是谁签的字?”
廖得胜笑了。他晃了晃手里的戥子,铜砝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自然是奴才亲手所签。袁贵人若是不信,大可以查查内务府的底账。不过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阴冷,“有些账,查出来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他在暗示。暗示袁家也有把柄在他手里。
袁婉心里清楚。她知道廖得胜私吞的不仅仅是炭火,还有进贡的丝绸。但她更知道,今天如果退让,明天就是死路一条。
她必须撕破脸皮。从此在内务府眼中成为‘疯妇’,失去所有温和的退路,只能走向极端。
“好。”袁婉说。
她突然上前一步,伸手抓住了那半筐碎灰。
动作很快,快得让廖得胜来不及反应。
哗啦——
半筐碎灰,混合着几粒不属于皇宫炭窑的青色石子,全部泼在了廖得胜崭新的官靴上。
空气凝固了。
周围的太监宫女全都愣住了。没人敢动,也没人敢出声。泼灰于官员身上,这是大不敬,是僭越,是找死。
廖得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,那里黑乎乎的一片,混杂着几粒刺眼的青色石子,显得肮脏而可笑。
“你……”廖得胜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指着袁婉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袁婉依旧站着,双手空空,但眼神比刚才更冷。
“廖公公,”她淡淡地说,“这灰里有石子。皇宫的炭窑,从不混入外头的石子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炭,不是从宫里出来的,是从外面买来的次品,甚至是偷来的赃物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这勘验单上的数字,是假的。这炭火的成色,也是假的。廖公公,你是想告诉本宫,太后娘娘的新例,就是让你用这种手段,欺君罔上吗?”
廖得胜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袁婉会这么直接,这么狠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话可说。因为那些青色石子,确实是他为了掩盖亏空,从外面低价收购的劣质炭里掺进去的。一旦被人发现,不仅是贪污,更是欺君。
“袁贵人,你这是在诬陷!”廖得胜咬牙道。
“是不是诬陷,”袁婉将那张被篡改的勘验单递到他面前,“公公自己看。若公公不敢收,本宫便拿去慈宁宫,请老佛爷定夺。”
她将单子塞进廖得胜手里。
纸张冰凉,带着袁婉掌心的温度。
廖得胜握着那张单子,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他知道,这张单子现在就是罪证。如果他撕了,就是毁灭证据;如果不撕,袁婉随时可以拿着它去告发。
他陷入了两难。
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。有人轻蔑,有人恐惧,也有人带着看好戏的神情。王公公站在远处,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尾音:“哎哟,这可真是热闹。两位都在讲规矩,可这规矩,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呢。”
袁婉没看他。她看着廖得胜的眼睛,平静地说:“公公,选吧。是留着这张单子,继续吃你的黑账;还是把它交上去,大家一起死。”
风更大了。
廖得胜死死攥着那张勘验单,指节发白。他的眼神闪烁不定,最终,他松开了手。
“袁贵人,”他冷笑一声,声音里透着绝望后的狠厉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?这紫禁城,不是靠一张纸就能翻身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婉转身,背对着他,走向偏殿深处,“但我赌得起。你敢赌吗?”
她走进殿内,关上了门。
门外,廖得胜站在寒风中,看着自己靴子上的碎灰和石子,脸色阴沉如水。
他低下头,仔细看了看那些石子。
为什么那半筐碎灰里,混着几粒不属于皇宫炭窑的青色石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