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雪落如鹅毛。
季婉站在偏殿门口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绞碎。她身上的狐裘是去冬的旧物,领口早已磨出了絮,风一吹,便像钝刀子刮过皮肉。
掌事姑姑王嬷嬷立在台阶下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眼神冷得像这漫天的飞雪。
“贵人,”王嬷嬷的声音尖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娘娘说了,新岁伊始,规矩要立起来。您位分低,炭火自然不能按例拨。”
季婉垂着眼,看着脚边那箱刚送来的银骨炭。
箱子很沉,但拿在手里却轻得离谱。
那是谢贵妃赏下来的“体面”。
周围几个小太监低着头,不敢看这边,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们在等,等这位曾经谢家旁支走出来的低位嫔妃,会如何哭闹,如何求饶。
季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,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肺叶,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。
“多谢娘娘恩典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细,听不出喜怒,只陈述事实,“只是这炭,似乎少了些。”
王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贵人说笑了。这是内务府核过数的,怎么少了?”
“木箱重二斤四两,”季婉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嬷嬷脸上,“银骨炭每斤价贵,若缺了三斤,便是亏空了三百文钱。娘娘虽不在意这点银子,但若是传出去,说是谢家的恩赐缺斤少两,怕是要脏了娘娘的名声。”
王嬷嬷的脸色变了变。
她没想到这个看似软弱的季婉,竟敢当众揭短。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几个小太监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。
王嬷嬷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用钥匙敲了敲那箱炭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贵人真是好算计。”王嬷嬷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威胁,“娘娘给你脸,你就要脸。明日若是再这般不识抬举,断水断粮是轻的,怕是连这身子都保不住。”
季婉看着王嬷嬷眼中闪过的贪婪与恐惧。
她知道,王嬷嬷私吞了部分赏赐,怕事情败露,所以急于立威。
但她不说破。
沉默,是最好的武器。
季婉缓缓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黑沉沉的炭块。冰凉刺骨,且明显比往年轻了许多。
她拿起一块,在掌心掂了掂。
确实轻。
少了三斤。
不多不少,正好是三斤。
这是谢贵妃的意思。
她在试探,也在警告。
警告季婉,别想着翻身,老老实实做一只听话的鹌鹑。
季婉将那块炭放回箱中,动作轻柔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嬷嬷说得对。”季婉轻声说道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是我多虑了。娘娘的恩典,奴婢受之有愧。”
王嬷嬷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。
她以为季婉服软了。
“既然贵人明白,那就赶紧搬进去吧。外头冷,别冻坏了身子,到时候还得麻烦太医,费的是宫里的银子。”王嬷嬷挥了挥手,示意小太监们离开。
小太监们如蒙大赦,抬着箱子匆匆离去。
季婉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。
她没有立刻回屋。
而是转身,看向殿内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——小福子。
小福子是谢贵妃宫里派来的粗使太监,负责伺候季婉的日常。他脸色苍白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季婉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视线与他齐平。
“福子,”她轻声唤道,“你刚才,看见了什么?”
小福子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什么都没看见!贵人饶命!”
季婉伸手,扶起他。
她的手很凉,让小福子打了个寒颤。
“我看见你偷看了我的东西。”季婉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没有责备,只有陈述,“那封信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小福子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水和恐惧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只是想看看,贵人是不是真的……”
“真的什么?”
“真的还有退路。”小福子哽咽着说道。
季婉笑了。
笑得有些凄凉。
“退路?”她摇了摇头,“在这深宫里,哪有什么退路。只有死路,和生路。”
她站起身,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,塞进小福子手中。
“拿着。去后巷找个卖药的郎中,给你娘抓副药。记住,从今天起,你的眼睛要瞎,耳朵要聋。”
小福子握着那枚铜钱,颤抖着说不出话来。
季婉转身,走向屋内。
风雪更大了。
她关上门,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。
屋内没有炭火,冷得像冰窖。
季婉走到那箱银骨炭前,重新打开盖子。
箱底有一层薄薄的木板,此刻正微微发颤。
仿佛藏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