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彻底熄灭后，偏厅里的温度降得极快。
谢婉拢了拢袖口，指尖触到冰冷的丝绸，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寒意。她并未起身，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，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张被周管家收走的空白单子残片上。
“母亲既然说了要重新核算，”谢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缕烟，在冷空气中散不开，“那便请周管家把往日的旧账本拿来吧。”
岑氏背对着她，站在窗前，背影僵硬如铁。听到这话，她缓缓转过身，手里那把象牙算盘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旧账？”岑氏冷笑一声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，“婉娘是想翻旧账？这谢家的账目，向来是糊涂账。你新婚三月，连门都还没出过几次，凭什么去查那些陈年旧事？”
谢婉抬起眼帘，神色平静：“正因为是陈年旧事，才更要查清。若连一两炭火钱都能随意增减，那往日的规矩，又该如何立起？母亲不是最看重‘秩序’二字么？”
“你……”岑氏眉头紧锁，手指紧紧捏着算盘珠子，指节泛白。
周管家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。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大奶奶，这旧账本都在库房深处，纸张发黄，字迹模糊，怕是难以辨认。再者，这些日子府里开销繁杂，有些杂项混在一起，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。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？”谢婉打断了他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不容置疑，“不如就这样算了？还是说，周管家觉得，这谢家的账目，本就无需清晰？”
周管家浑身一颤，不敢接话，只能求助地看向岑氏。
岑氏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她知道，今日若不拿出真凭实据，这个儿媳的气焰便会越烧越旺。
“好。”岑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，“周德，去库房把过去半年的月例单子取来。既然婉娘这么细心，那就让她好好看看，这账是怎么记的。”
周管家领命而去，脚步虚浮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片刻后，周管家抱着一摞泛黄的册子走了进来。那些册子边缘磨损严重，纸页卷曲，散发着一股霉味。他将册子重重地放在案几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”周管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，赔笑道，“大奶奶，您看，这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，而且……”
“不用你说。”谢婉站起身，走到案几前。
她没有去看那些杂乱无章的数字，而是直接从那一摞册子的最底下，抽出了第一本。那是三个月前的单子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却很稳。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，仿佛在抚摸一段被尘封的历史。
“这是三月的单子。”谢婉淡淡说道。
岑氏眯起眼睛，盯着她的手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她相信，只要谢婉仔细看，就会发现那些混乱的条目，足以让任何人头晕目眩。
谢婉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名目：米粮、布匹、香料、炭火……数字交错，毫无规律。
“这里，”谢婉伸出食指，点在“炭火”二字旁，“三月，炭火五两。四月，炭火四两八钱。五月，炭火四两七钱。六月，炭火四两六钱。七月，炭火四两五钱。”
她每念一个月，声音就低一分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钉在岑氏的心头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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