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夜的雨，并没有因为时辰的推移而停歇。
西六宫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案头那盆炭火，已经不再是第一章时那般沉闷的死灰，也不是后来被拨弄出的红光。
此刻，它处于一种诡异的静止中。
火光被一层薄薄的红泥罩子半掩着，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暗红色的余温。
这温度不高，却足够让人清醒，也足够让人恐惧。
庞氏坐在阴影里，双手交叠在膝上，指尖冰凉。
她看着那团光，像是在看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。
岑姑姑站在案几对面，深紫缎面袄子的下摆滴着水。
她手里捏着那串包浆严重的菩提子，指甲修剪得极短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在等。
等庞氏先露出破绽。
等庞氏因为寒冷或恐惧而颤抖。
或者，等庞氏因为心虚而眼神游移。
“娘娘说，要恒温。”
岑姑姑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尖利，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刮过玻璃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，发出轻微的黏腻声。
那点暗红的火光，随着她的动作，在庞氏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“既不能灭，也不能旺。”
岑姑姑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庞氏苍白的脸上。
“这是主位的意思。”
“也是规矩。”
庞氏没有抬头。
她垂着眼帘，视线聚焦在岑姑姑鞋尖的那滴水珠上。
水珠缓缓滑落，砸在地上，无声无息。
“姑姑说得是。”
庞氏的声音很轻，平稳得像是在报账。
“臣妾明白，炭火若灭，便是失仪；若旺，便是僭越。”
“臣妾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岑姑姑冷笑一声。
“不敢？”
她猛地伸出手，将那层红泥罩子掀开了一半。
轰的一声。
原本压抑的火势瞬间窜起一截。
热浪扑面而来，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陈年霉味。
庞氏微微眯起眼，却没有后退。
她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改变。
“这炭，是浣衣局剩下的边角料。”
岑姑姑盯着庞氏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。
“掺了劣煤，烟大，毒重。”
“但主位赏下来，就是恩典。”
“你若是嫌毒，现在就可以去冷宫喝西北风。”
庞氏感到喉咙深处一阵刺痛。
那块淤血，似乎又扩大了一些。
她想起昨晚苏培翠离去时的眼神。
那不是看疯子的眼神。
那是看猎物的眼神。
她知道，岑姑姑不是在敲打她。
岑姑姑是在逼她认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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