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清脆的冰裂声，紧接着是刺骨的寒风灌入空荡的冰鉴，沈婉的手指瞬间失去了知觉。
她盯着那面铜镜，镜中人的脸色比窗外的霜雪还要苍白几分。巳时正刻，距离明日请安仅剩不到三个时辰。若此刻凑不齐足以维持体温的炭火，明日在太后跟前瑟瑟发抖，便是失仪。失仪的下场，不是降为庶人，就是直接打入冷宫，再无翻身之日。
深宫的规矩，冷起来是要命的。
沈婉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袄，指尖冻得发紫，却并未颤抖。她将那一缕垂落的鬓发仔细别至耳后，动作轻柔而缓慢，仿佛在整理一场盛大的舞衣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副温顺皮囊下，藏着怎样冰冷如铁的算计。
浣衣局的外院，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紧闭的朱红大门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婉站在门前，没有立刻敲门。她先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又理了理裙摆，才抬起手，指节轻轻叩在门环上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种奇异的镇定。
守门的太监小德子探出头来，看见是沈婉，原本挂着的笑脸瞬间僵住，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。他上下打量了沈婉一眼，目光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。
“沈答应，这时候来讨炭火，是不是太早了些？”小德子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戏谑，“库房里说，炭已尽数配给各宫主位，咱们浣衣局，实在无炭可出。”
沈婉垂下眼帘，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她的声音低柔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：“公公误会了。臣妾并非讨要厚炭，只求几块边角余烬，暖暖身子，好去给太后请安。若是让太后知晓臣妾因寒冷而失仪，也是浣衣局的不是。”
“哎呀，沈答应这话说的，”小德子夸张地叹了口气，手中的拂尘甩得哗哗作响，“奴才是真没办法。赵嬷嬷吩咐过，近日宫中清查库存，谁多领一块炭，都要问罪。您这般为难奴才，奴才回去怎么交代？”
沈婉心中冷笑。清查库存？昨日她才听说，内务府新来的总管太监曾暗示要清理“不安分”的新人。而她昨日拒绝了他递来的一包蜜饯，今日便是算账的时候。
这不是意外，是杀鸡儆猴。
“公公行行好，”沈婉向前迈了半步，语气愈发卑微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，“臣妾知恩图报，日后定当感激不尽。”
说着，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，塞进小德子手中。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，虽不如白玉簪珍贵，却也值些银两。
小德子接过玉佩，在掌心掂了掂，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。然而，就在他准备转身开门的瞬间，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几个粗使婆子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从侧门走出，箱盖未合严，露出一角黑乎乎的物体。
沈婉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一角上。
那是半块残炭。
它被锁在浣衣局深处的铁箱里，那是赵嬷嬷私吞炭火配额的铁证。此刻，它正随着婆子的步伐微微晃动，仿佛某种无声的嘲讽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婉的声音顿住了。
小德子也愣了一下，随即迅速将玉佩揣入怀中，脸色一变：“快！快送进去！别让旁人看见了！”
他猛地推上门，重重地关上，隔绝了沈婉探究的目光。
“砰！”
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，震落了门楣上的积雪。
沈婉站在原地，寒风呼啸而过，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。她没有去敲第二遍门，也没有大声质问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平静。
原来如此。
赵嬷嬷不仅扣下了炭火，还将证据转移。那半块残炭，是她贪腐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。如今，它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，也成了赵嬷嬷手中的筹码。
沈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冻得青紫的双手。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不能硬闯。
硬闯只会打草惊蛇，让赵嬷嬷有理由将她定为“泼妇”，直接送入冷宫。她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借口，一个能让赵嬷嬷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她想起白日里路过浣衣局时，瞥见的那本摊开的账册。墨迹未干，上面记录着每一笔炭火的去向。赵嬷嬷最在乎的，不是那点炭火钱，而是她在浣衣局的绝对权威，以及那份灰色的收入。
只要抓住这一点，就能撬动这扇紧闭的门。
沈婉转过身，并没有离开，而是绕到了浣衣局的后墙。
这里地势较低，墙上长满了青苔，湿滑难攀。但对于一个想要生存的人来说，尊严远不如性命重要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呼吸，开始寻找可以借力的石缝。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砖石，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但她没有退缩，反而更加用力地抓紧。
就在她即将翻过墙头的那一刻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，却异常整齐，不属于浣衣局那些粗使婆子或太监。
沈婉的动作停滞在半空，心跳骤然加速。
她屏住呼吸，透过墙头的缝隙向下望去。
月光清冷，照亮了浣衣局后院的一角。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，他们的步伐轻盈，眼神警惕，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。
那不是浣衣局的人。
那是内务府派来的稽查队？还是……其他宫里的眼线？
沈婉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肉里。
那半块残炭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，值得让这么多人暗中窥探？
她必须进去。
不是为了炭火，而是为了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