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泥小炉里的炭火,终于熄了。
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,在灰白的炉底挣扎了片刻,便彻底沉入死寂。
白婉看着那缕青烟散尽,指尖轻轻抚过炉沿上一道细微的裂纹。
那是昨日方姑姑送来“龙涎香炭”时,因火势过猛崩裂的痕迹。
此刻,这裂纹像是一道沉默的证词,记录着内务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。
偏殿外,风雪声更紧了。
翠儿站在门边,脸色苍白如纸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。
“娘娘,内务府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带人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颤抖。
“他们说……要搜查寝殿,找遗失的御赐香料。”
白婉没有回头。
她拿起铜铲,将炉底的灰烬轻轻拨弄平整。
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寻常的衣物。
“李德全?”
白婉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。
“他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。”
翠儿急道:“娘娘,那张羊皮纸还在袖中吗?若是被他们搜去,咱们就全完了!”
白婉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个黑漆漆的炭盆上。
盆中残留的炭块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香,那是“龙涎香”混合了硫磺后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,极易引燃,也极易掩盖真相。
“翠儿,”白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“你可知,为何方姑姑要在供词上,写下入宫前一年的日期?”
翠儿一愣:“因为……因为那是赵大人收买她的手下时,为了混淆视听?”
“不。”
白婉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因为那时,方姑姑还未掌管内务府。那份供词,根本就不是内务府的账目。”
她走到案前,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。
纸张边缘有些焦黄,显然是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。
“这是赵大人写给内务府副管事的密信副本。”
白婉指着其中一行字,“你看这里,‘三月十五,银票三万两,销户’。”
“而方姑姑的供词上,写的也是三月十五。”
翠儿瞪大了眼睛:“所以,方姑姑是在替副管事顶罪?可为什么日期会提前一年?”
白婉将羊皮纸举到烛火旁。
火光跳跃,映照着纸上那些扭曲的字迹。
“因为赵大人需要一笔‘旧账’来填补现在的亏空。”
“他让方姑姑伪造了一份旧供词,声称这笔钱是三年前的事。”
“这样,当事情败露时,内务府可以说,这是旧案,与新上任的总管无关。”
“而方姑姑,就是那个被推出来的‘旧人’。”
白婉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方姑姑以为自己在玩弄权术,殊不知,她只是赵大人手中的一枚弃子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室内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李德全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四个手持棍棒的太监。
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官服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。
“白贵人,打扰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屋内,最终落在那个小巧的红泥小炉上。
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。
“老奴奉太后懿旨,查找一批遗失的御赐香料。”
李德全走进屋内,脚步沉稳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婉的心尖上。
“听闻贵人近日得了新炭,香气独特,想必是那遗失香料的一部分吧?”
白婉站起身,福了福身。
姿态端庄,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
她轻声说道,“臣妾所用的炭,乃是内务府上月送来的常规木炭。并无什么奇异之处。”
李德全眯起眼睛。
他走到案前,伸手抓起一把炭块。
凑近鼻端闻了闻。
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气味……确实有些特别。”
他转头看向方姑姑留下的那个炭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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