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斜，听雨轩内的光线愈发昏暗。
窗外的雨势并未如汪姑姑所言那般让人心慌，反而闷得让人窒息。
邹婉没有点灯。
她站在案前，目光死死锁住那只名为“赏赐”、实为催命符的巫蛊炭盆。
铜盆表面泛着冷硬的暗光，边缘处有一层薄薄的铜锈，那是常年积灰未擦的痕迹。
可盆底传来的余温，却透过指尖的凉意，一丝丝渗进骨髓。
那温度不对。
若是寻常取暖的木炭，此刻应当是温吞的暖；若是刚烧过的废炭，则应是彻底的凉。
但这股热，带着一种诡异的持续性，像是在缓慢地呼吸。
翠儿跪在一旁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不敢抬头看主子，只盯着地上的青砖缝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明显的颤音：
“主……主子，这屋里……好闷。”
邹婉没说话。
她伸出左手，食指轻轻搭在炭盆的边缘。
烟味很淡，混杂着一种甜腻的香气。
那是敌妃最爱的苏合香，但在这香气之下，还藏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陈旧墨汁的味道。
邹婉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肺叶像是被粗糙的沙纸摩擦过，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。
她强忍着咳嗽的欲望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轻哼。
“咳……”
这一声极轻，但在死寂的屋内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翠儿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：“主子！您是不是染了风寒？奴婢这就去请太医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邹婉睁开眼，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她缓缓收回手，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黑灰。
她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除了炭灰的腥气，还有一种难以察觉的金属味。
不是铁，是铅。
朱砂中掺了铅粉？
邹婉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宫规森严，私藏违禁香料者，杖毙；行巫蛊之术者，凌迟。
汪姑姑既然敢把这份东西递到她手里，就绝不会只是简单的香料。
她必须确认，那藏在最底层的符纸，究竟是何物。
可是，炭火若是不点，便是抗旨。
若是点了，符纸遇热显形，便是坐实罪名。
进退维谷，唯有破局。
邹婉转过身，看向窗外。
暴雨将至，乌云压顶，天色黑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布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轻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汪姑姑以为她在害怕，以为她会慌乱失措，以为她会为了自保而偷偷处理掉这盆炭。
可她忘了，邹婉最怕的，从来不是死。
而是死得不明不白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翠儿。”
邹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去把窗棂全部打开。”
翠儿愣住了：“主子？外面还在下雨，若是淋湿了身子……”
“我说，打开。”
邹婉的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翠儿吓得浑身一抖，连忙起身，踮着脚尖，小心翼翼地推开半扇窗。
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，瞬间吹散了屋内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。
邹婉感到一阵眩晕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她扶着桌角，稳住身形，才没有倒下。
这是炭毒。
汪姑姑果然狠辣，连这点细节都不放过。
但她不在乎。
只要还能思考，就能反击。
邹婉重新将目光投向炭盆。
风吹进来，炭火虽然未燃，但表面的灰烬却被吹动，露出了底下的一层新土。
那是用来隔绝热量的草木灰。
邹婉拿起桌上的银簪，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灰烬。
一层，两层，三层。
直到触碰到坚硬的铜底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银簪尖端轻轻刮过铜底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细微的声响，在风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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