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风停了，但寒意并未随之散去，反而像某种有生命的活物，顺着地砖的缝隙向上攀爬。
温良屏住呼吸，直到赵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，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合拢音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僵硬刺痛，但她顾不得这些。
目光死死锁在那盆炭上。
那盆炭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案几中央，火色确实如赵全所言，淡得可怜，几乎看不见红亮的焰心，只有零星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覆盖下苟延残喘。
若是寻常低位嫔御，此刻或许只会抱怨内务府的怠慢，或是怨天尤人地裹紧披风等待天明。
但温良不同。
她记得赵全转身时的那一眼。
那一瞥并非漫不经心，而是带着一种探究和惊疑。他在看灰烬的堆积方式——那个倒置的三角形尖端指向窗户。
风向变了，灰烬却未散乱，说明有人在搬运过程中刻意稳住了炭盆，或者……炭盆在燃烧前就被人为调整过位置。
温良走到案几前，伸出双手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空气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拿起那把银制的拨火箸。
这双箸是宫中制式，柄长三寸，头圆钝，专门用来拨弄炭火而不伤铜盆。
此刻，这双箸在她手中重若千钧。
第一下，她轻轻挑开表层厚厚的白灰。
灰烬细腻、干燥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蓬松感。正常的炭火燃烧后，底层应当有坚硬的结块，那是高温烧结的结果。
但这层灰太轻了，轻得像粉末。
第二下，她用力稍深，拨开了中层已经冷却的炭块。
这里没有预想中的通红余温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冷硬。
温良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如果是自然燃烧，即便火势微弱，炭块之间也会因热胀冷缩产生细微的裂隙，会有热气从缝隙中渗出。
但这盆炭，严丝合缝。
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捂住了一样。
第三下，她将拨火箸探入炭盆底部，试图寻找通风的孔隙。
宫中的炭盆底部皆有镂空设计，以保证空气流通。
然而，她的箸尖触碰到的不是空洞，而是实心的堵塞物。
那是用湿泥混合着碎炭渣填塞进去的孔洞。
温良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这不是疏忽，这是蓄意。
有人故意堵死了通风口，让炭火无法充分燃烧，只能在这种缺氧的状态下缓慢阴燃，散发出极少的热量，同时产生大量的白烟和灰烬。
这就是“淡三分”的真面目。
不是为了节省炭火，而是为了制造一种“炭已燃尽，无力回天”的假象，以此作为明日晨省时位分降级的借口——连最基本的取暖都维持不住，何谈仪态与德行？
温良感到一阵恶寒从脊背升起。
岑嬷嬷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辣，还要细致。
她必须立刻确认这一点，并且找到证据。
如果仅仅是堵住通风口，还不足以定罪为“恶意克扣”，因为这可以被解释为“炭质不佳，难以引火”。
她需要看到更直接的痕迹。
温良放下拨火箸，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指甲套。
这是她入宫前母亲留给她的遗物，玉质温润，边缘打磨得极为锋利。
她用指甲套沿着炭盆底部的边缘，一点点刮擦那些被湿泥堵塞的孔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