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渐大,噼啪作响,仿佛要将这听雨轩的窗纸彻底撕碎。
屋内的闷热并未因风雨而退去半分,反而因为那扇被傅婉亲手关上的窗户,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蒸笼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,那是硝石与劣质木炭混合燃烧后特有的味道,呛人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感。
傅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中,脊背挺得笔直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。
她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滑落,浸湿了衣领。
但她不敢擦拭。
在这一刻,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,都可能被解读为“心虚”或“失仪”。
坐在一旁的钟氏,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。
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傅婉脸上,而是似笑非笑地停留在傅婉微微颤抖的袖口上。
那是一种捕猎者看着猎物在陷阱中挣扎时的愉悦。
“妹妹的脸色,似乎比方才更白了几分。”
钟氏的声音尖细而圆滑,像是涂了蜜糖的刀片,轻轻划过耳膜。
她端起案几上的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用盖碗轻轻撇着浮沫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屋内,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公公站在角落里,手中的册子摊开,笔尖悬在墨汁上方,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可以落笔的理由。
只要傅婉露出一丝不耐,或者打翻了茶杯,甚至是眼神中的慌乱,他都能名正言顺地记下这一笔“失德”。
傅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
刚才那场关于开窗的风波,不过是开胃菜。
钟氏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火是可以烧人的,也可以烧死自己的”,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神经深处。
而那支复燃的蓝色蜡烛,此刻正静静地立在墙角,幽蓝的火苗跳动,仿佛在嘲笑她的隐忍。
傅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忽略那股直冲鼻腔的硫磺味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不能只是坐着等死,也不能表现出对这股热浪的厌恶。
她需要掌控局面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傅婉缓缓站起身,裙摆摩擦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这个动作让李公公的手指紧了紧,笔尖在纸上点出了一个墨点。
钟氏抬起眼皮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妹妹这是要做什么?”
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,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。
傅婉没有回答,而是径直走向那张铺着明黄织锦桌案。
案几中央,放着那只新制红泥炭盆。
从入宫至今,这只炭盆就像是一个诅咒,也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第一章,它被端入时热气蒸腾;第二章,傅婉将其移至桌角;第三章,她故意让一盆炭熄灭一半,烟雾缭绕;第四章,她将另一盆未燃的冷炭引入视线,形成冷热对比;第五章,她利用热气流吹动烛火,制造光影混乱。
而现在,第六章。
傅婉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炭盆边缘粗糙的红泥。
滚烫。
那股热度透过指尖,迅速蔓延至手臂,甚至灼烧着她的神经。
她没有缩回手,反而将手掌完全贴合在那温热的盆壁上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宣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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