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静静立在紫檀案几的一角,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。
岑宁的目光没有落在那盆炭上,而是死死盯着自己袖口那一抹未干的茶渍。那是刚才泼洒出来的残局,滚烫的茶水浸透了素色罗裙的边角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,却比不过此刻屋内弥漫的炭烟味更让人窒息。那气味里夹杂着一种极淡的、类似苦杏仁的甜腥,若有若无,像是从封泥的缝隙里渗出来的。
“贵人。”薛姑姑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,只有那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留下的冷漠,“地上湿滑,若是滑倒伤了圣驾前的仪态,奴才担待不起。请贵人即刻清理。”
这不是在关心她的安危,而是在催促她动手。一旦她的手触碰到那盆炭,或者用抹布去擦拭靠近炭盆的地面,便是默认了这盆炭的合法性,也便是在亲手拆掉最后一道防线。
岑宁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。她并没有立刻去拿帕子,而是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褶皱。那动作极慢,慢到能听见布料纤维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“姑姑教训得是。”岑宁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,仿佛是因为寒冷,又仿佛是因为恐惧,“只是这茶水泼得太急,溅到了案几上的宣纸。奴才愚钝,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,若污了娘娘赏赐的字迹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目光却悄然瞥向案几边缘。那里确实有一张铺开的宣纸,上面是皇后昨日御笔亲书的《心经》,墨迹未干。
薛姑姑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。这是新的把柄,也是旧的陷阱。
“宣纸乃娘娘心血,岂容你随意触碰?”薛姑姑冷笑一声,白手套下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你既不敢动炭,也不敢碰纸,难道要奴家替你擦地?岑贵人,你入宫不过三月,规矩倒是学得不少,连‘推诿’二字都玩得这般炉火纯青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烛火跳动了一下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就在这一瞬的死寂中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太监轻快的碎步,而是沉稳有力的靴底踏在石板上的闷响。
赵德全掀开珠帘走了进来。他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银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盏,热气腾腾。他没有看地上的水渍,也没有看那盆炭,而是径直走到岑宁面前,将玉盏递到她手中。
“夜深露重,贵人受惊了。”赵德全脸上挂着那副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声音温和得像是一汪温水,“来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这茶是宫里新到的雨前龙井,最是养人。”
岑宁接过玉盏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,那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,压下了翻涌的寒意。她没有喝,只是捧着,任由茶香在鼻尖萦绕。
“公公费心了。”岑宁低声道,“只是这炭……”
“贵人莫要提炭。”赵德全打断了她,语气依然圆滑,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,“皇后娘娘赏赐之物,自是尊贵无比。今夜圣驾将至,偏殿需得暖意融融,方显皇家气象。这盆炭,既是娘娘的心意,便是贵人的福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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