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声大得惊人，像无数只枯手在拍打窗棂，试图撕开这层薄薄的纸糊。
暖阁内的空气却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炭盆就摆在案几正中央，那只青瓷炭盆通体幽蓝，釉面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盆口封着一层厚厚的黄泥，泥上压着两枚朱砂印，一枚是内务府的官印，另一枚，则是皇后宫中的私印。
卫婉坐在榻边，手里捏着一盏茶。茶汤早已凉透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，像极了此刻她眼底的血丝。
“娘娘，”赵福跪在炭盆旁，声音尖细，带着刻意讨好的颤音，“这火折子……老奴不敢用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神飘忽地瞥向屏风后。
那里静悄悄的。
钟嬷嬷坐在那里，手里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不再转动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像是一根悬在喉咙里的线，随时会断。
卫婉放下茶盏。
瓷器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在这暴雨夜里，这声音竟如惊雷。
“赵公公怕什么？”卫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深秋井水里的石子，沉底，却不激起涟漪，“本宫赏你的那些银子，难道还买不起一个火折子？”
赵福浑身一抖。
他膝下的蒲团被汗水浸湿，散发出一种难闻的腥气。
“老奴不是怕，”赵福磕头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，“是老奴听说，这炭火里掺了硫磺和硝石，若是引火不当，容易炸裂。伤了娘娘的金贵之躯，老奴这条命，赔不起啊。”
他在撒谎。
卫婉太熟悉这种谎言的味道了。就像这屋里的湿气，无处不在，无孔不入。
这是威胁。
也是试探。
他在等钟嬷嬷开口。
如果钟嬷嬷不说话，赵福就不会点火。如果他不点火，炭火就无法燃烧，封条下的秘密就无法通过“热胀冷缩”显现——或者说，无法通过燃烧后的灰烬来验证真伪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只要炭不烧起来，卫家的那份“罪证”就永远是个谜。而只要它是谜，皇后就有无限的时间去编造罪名。
卫婉站起身。
裙摆扫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炭盆前，蹲下身。
青瓷盆壁冰凉刺骨，透过指尖的肌肤，那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抚过封泥的边缘。
粗糙，干燥，带着一种诡异的粘性。
“赵公公，”卫婉没有回头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你可知，这青瓷炭盆，是谁亲手递进本宫殿里的？”
赵福愣了一下：“回娘娘，是……是尚食局的李总管交予老奴，老奴再转交给您的。”
“李总管？”卫婉冷笑一声，“李总管上个月刚因贪墨炭火配额，被打入慎刑司。如今他的名字，连提都不能提了吗？”
赵福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屏风。
屏风后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那是钟嬷嬷的声音。
浑浊，拖沓，像生锈的铁器摩擦过石板。
“卫小主，”钟嬷嬷缓缓开口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火候到了，自然要烧。烧成了灰，也就干净了。何必纠结于源头呢？这后宫里，谁的手是干净的？”
她在逼卫婉。
逼卫婉自己动手，或者逼赵福动手。
无论谁动手，只要炭火烧起来，后果自负。
卫婉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。
银色的外壳，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，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“既然赵公公怕炸，”卫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那就让本宫来试试。”
她擦燃火折子。
一簇微弱的火苗窜起，照亮了她苍白而精致的脸。
她没有直接点燃炭火，而是将火苗凑近封泥的边缘。
热气蒸腾。
封泥开始软化。
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那不是硫磺的味道。
那是纸张燃烧前的味道。
赵福瞪大了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，想说什么，却被卫婉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。
“嬷嬷，”卫婉忽然转头，看向屏风，“您说，若这炭火里夹着的，不是罪证，而是清白呢？”
屏风后，一片死寂。
只有佛珠偶尔滚落一颗，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嗒。
清脆，决绝。
卫婉不再等待。
她将火苗彻底按进了封泥的裂缝中。
“呼——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