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声残,夜色如墨。
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铜盆里的银骨炭却迟迟不见红意。严婉坐在炕沿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半截断掉的同心结。丝线粗糙,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疤。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赦之日,若此时这信物被人搜出,她便是死无葬身之地。
门轴轻响,掌事姑姑周嬷嬷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宫女,将一只厚重的红泥炭盆重重搁在案几上。热气蒸腾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周嬷嬷穿着簇新的正红色宫装,手里盘着一对玉核桃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娘娘,贵妃娘娘体恤您身子寒凉,特意赐了这‘百子千孙炭’。”周嬷嬷的声音尖细,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,眼神却像钩子一样,死死锁住严婉腰间的荷包,“说是能驱寒气,也能……辟邪。”
严婉垂眸,目光在那炭盆边缘停留了一瞬。
那是廖贵妃的字眼。辟邪?她心里冷笑。廖氏想看的,是她严婉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这所谓的“邪祟”——也就是那半截同心结,亲手扔进火里。
“有劳嬷嬷费心。”严婉声音极低,温婉而疏离,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,“只是这炭火太旺,恐惊扰了贵人清梦。”
周嬷嬷眯起眼,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弧度:“娘娘说笑了。贵妃娘娘说了,只要娘娘安心养病,其他的,都不必操心。”
说着,她上前一步,看似无意,实则刻意地用袖口扫过炭盆边缘。
几滴滚烫的热水从她袖中渗出,精准地溅落在炭盆中央的一角。那里,赫然放着一小块未完全燃烧的纸屑,以及半截暗红色的丝线头。
严婉的心猛地一缩。
这是试探。她在赌,赌严婉会不会因为慌乱而暴露出对这丝线的在意,或者,赌严婉不敢碰这块被“污染”的炭火。
小允子在门外候着,透过窗缝,她看见主子的背影微微僵硬。她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偷听到了周嬷嬷与廖贵妃的密谈,知道今日这炭盆里,除了炭,还藏着能置严婉于死地的铁证。
但严婉没有动。
她缓缓抬起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。动作慢条斯理,甚至带着一丝慵懒。
“嬷嬷说的是。”严婉轻声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这炭火确实旺。只是,这水溅得太急了些。”
周嬷嬷眼神一凛:“娘娘何意?”
“没什么。”严婉拿起帕子,轻轻擦拭着炭盆边缘溅出的水渍。她的指尖修长,白皙,与那漆黑的炭灰形成鲜明对比。她没有去碰那块丝线,也没有去看周嬷嬷的脸色,只是专注地擦着那一小片水迹。
“这帕子脏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正好,换个干净的。”
这一举动,让周嬷嬷心中的杀意凝滞了一瞬。
严婉没有呼救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可能致命的证据。这种反常的镇定,让周嬷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她原本准备好的台词,此刻竟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。
严婉站起身,走到炭盆前。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嬷嬷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轻柔,“这炭盆里的炭,似乎有些受潮了。若是点不着,岂不是辜负了贵妃娘娘的好意?”
周嬷嬷脸色微变:“娘娘这话从何说起?这可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的……”
“是吗?”严婉打断了她,语气中没有丝毫质疑,只有纯粹的询问,“那便请嬷嬷亲自试一下。毕竟,贵妃娘娘最重规矩,若是因这炭火不旺,误了明日的吉时,恐怕不好交代。”
她将帕子递到周嬷嬷面前,上面沾着一点黑色的灰烬。
“嬷嬷手上有伤,不如让小允子来?”
周嬷嬷看着那块帕子,又看了看严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。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。严婉不是在销毁证据,而是在利用这个炭盆,完成一次无声的反咬。
如果她现在表现出任何一丝急躁,或者试图掩盖什么,那就坐实了心中有鬼。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,任由严婉处理,那么这炭盆里的“意外”,就成了严婉掌控局面的筹码。
周嬷嬷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。
她明明是想来捉奸的,为什么此刻,她却觉得自己像是那个即将被审判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