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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: 僭越之盆

许顺奉贵妃之命送来僭越的凤纹炭,实为设局陷害岑宁。柳姑姑识破炭中掺有催情散与硫磺。岑宁将计就计,撒入烈性香料“断肠红”掩盖异味并制造咳血假象以自保。许顺在窗外监视,暗中握有能牵连贵妃的信物,局势更加凶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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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暮色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压在偏殿暖阁的琉璃瓦上。窗外雷声滚过天际,暴雨将至未至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与潮湿。

一只戴着厚厚护甲的手,将一个沉甸甸的铜盆重重顿在案几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闷锤,砸在岑宁的心口,震得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
许顺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内侍服,料子是极好的云锦,针脚细密得挑不出错处。他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、看似恭敬实则轻蔑的笑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却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

“娘娘,”许顺的声音尖细圆滑,像是涂了蜜的刀锋,“贵妃娘娘体恤您身子弱,特意吩咐奴才送来这盆‘凤纹炭’。说是这炭火性温,最宜安神。”

他说“体恤”二字时,咬字极重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岑宁那张素净的脸,又落在那盆炭火上。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垂手而立,一个个低着头,眼角的余光却都在往这边瞟。那些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看戏的兴奋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——低位嫔妃的命,在高位者眼里,不过是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。

岑宁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如水。她没有立刻去看那炭盆,而是先理了理袖口的一丝褶皱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刚才那一记重击根本未曾惊扰到她半分。

“贵妃娘娘真是慈悲,”岑宁轻声说道,语气柔和,听不出丝毫波澜,“只是这宫里的规矩,凤纹唯中宫与贵妃可用。本宫位分低微,若用了这凤纹之物,岂非乱了尊卑?”

她说着,并未伸手去碰那炭盆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,又像是在等待一场风暴的平息。

许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更加灿烂,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:“娘娘这话可就折煞奴才了。贵妃娘娘说了,这是‘特赐’,不是‘僭越’。娘娘若是不用,便是驳了贵妃娘娘的美意,到时候传出去,怕是要落下个‘不识大体’的名头。”

他将“不识大体”四个字说得极轻,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。

岑宁垂下眸,看着那盆炭。铜盆呈暗红色,底座刻着繁复的云纹,而在云纹中央,赫然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。那凤凰的线条并不深,刻痕浅显,仿佛是为了让人一眼就能看清,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挑衅。

若她用,便是僭越之罪,大不敬;若她不用,便是抗旨不遵,同样难逃责罚。这是一道死局,一道精心设计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死局。

柳姑姑站在一旁,眉头微蹙。她是岑宁的心腹,曾在御膳房做过事,对各类香料气味极为敏感。她悄悄上前半步,挡住了许顺的部分视线,低声对岑宁道:“娘娘,这炭里掺了硫磺和一种特殊的催情散,若是点燃,烟气虽淡,但久闻会让人心神恍惚,甚至……失态。”

岑宁心中一凛。原来如此。不仅要让她陷入僭越的罪名,还要让她在半个时辰后贵妃驾临时,因香气而举止失当,彻底毁掉她的名声。

“许公公,”岑宁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轻柔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贵妃娘娘的心意,本宫心领了。但这炭盆既已送入,若是原样退回,岂不是显得本宫嫌弃贵妃娘娘的赏赐?若是留下不用,又恐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许顺捏着盆沿的手指上,那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
“既然许公公在此监督,本宫自然不敢私自处置。不如这样,”岑宁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婉得体,无懈可击,“将这炭盆暂且放在案几中央。待贵妃娘娘驾到时,本宫再向娘娘请罪,届时是留是退,全凭娘娘定夺。许公公以为如何?”

许顺眯起眼睛,审视着岑宁。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女子,竟能在这般绝境中想出这般以退为进的法子。将决定权推给贵妃,既保全了表面的恭敬,又将自己从直接的责任中摘了出来。

但这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。只要炭盆在这里,只要徽记在这里,岑宁就始终处于被审视的风口浪尖。

“娘娘倒是聪慧。”许顺冷笑一声,松开了手,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挡在了门口,“不过,贵妃娘娘有令,这炭盆必须由娘娘亲自保管,不得离身,也不得让他人靠近查看。奴才便在此守着,直到娘娘做出决断。”

他这是在明晃晃地监视。他要看着岑宁如何在恐惧中挣扎,如何在那盆炭火的映照下露出破绽。

岑宁看着许顺那张虚伪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,但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。她知道,自己手里还有一张牌,一枚无关紧要的信物,那是许顺与贵妃私通的证据之一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,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,是稳住这即将崩塌的局面。

“也好,”岑宁点点头,伸出手,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凤纹炭盆。

铜盆入手冰凉,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却愈发浓烈,钻进鼻腔,刺激着她的喉咙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,但很快便调整过来。她将炭盆稳稳地放在案几中央,正对着门口的位置。

许顺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,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暴雨前的寂静中。

暖阁内只剩下岑宁和柳姑姑两人。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棂哗哗作响,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不祥之事。

“娘娘,这炭不能点。”柳姑姑急道,声音压得很低,“点了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
岑宁没有回答。她盯着那盆炭,手指轻轻抚过底座上的凤凰纹路。那纹路很浅,浅得仿佛随时会被磨平,却又清晰得刺眼。

她在思考对策。如果不点,如何解释?如果点了,如何掩盖异味?

突然,她想起了柜子里那罐原本准备用来安神的沉香。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味道清幽,能抚平人心。但现在,那香味太淡,压不住这盆炭里的硫磺味。

她需要一种更烈、更呛人的东西。

“柳姑姑,”岑宁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把柜子顶层那个蓝瓷瓶拿来。”

柳姑姑一愣,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。那是她之前为了应对偶尔的头痛,特意寻来的一种烈性香料,名为“断肠红”,燃烧时会引发剧烈的咳嗽,甚至咳血,但对掩盖其他异味有着奇效。

“娘娘,那东西伤身……”柳姑姑犹豫道。

“比起废黜和赐死,咳嗽算什么。”岑宁淡淡地说道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而且,只有让人难受,才能让人记住教训。”

柳姑姑不再多言,迅速取来了蓝瓷瓶。

岑宁打开瓶盖,倒出一撮暗红色的粉末,撒入炭盆中。粉末落入灰烬,瞬间腾起一缕青烟,带着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,直冲脑门。

她强忍着喉咙的痒意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股辛辣味顺着气管蔓延,刺激着她的肺部,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。她捂住嘴,肩膀微微颤抖,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。

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越来越冷静。

她拿起帕子,擦去眼角的泪渍,重新坐回榻上。案几上的凤纹炭盆冒着袅袅青烟,那股混合着硫磺与烈香的味道,充满了整个暖阁。

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,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,掩盖了屋内的一切声响。

岑宁看着那盆炭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这盆炭,将会成为她反击的武器,也会成为埋葬某些人的坟墓。

但她不知道的是,许顺并没有真的走远。他在长廊的阴影里站着,透过半开的窗缝,冷冷地看着屋内的一切。他的手中,紧紧攥着一枚玉佩,那是他从一个失宠的宫女身上搜来的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。

他也在等。等岑宁露出破绽,等她彻底崩溃。

而岑宁,则在这一片压抑的气氛中,闭上了眼睛。她在等待,等待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,等待那场暴雨后的清洗。

她摸了摸袖中的信物,指尖微凉。

那徽记为何刻得如此浅显,仿佛故意让人一眼就能看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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