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刻,储秀宫偏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那盆“红莲”炭,曾是这六日里聂婉最亲近也最残酷的刑具。此刻,它已不再燃烧,只余下一层灰白与焦黑交织的余烬,像是一只死去的兽,静静地趴在青瓷盆底。
聂婉跪在炭盆前,膝盖早已麻木,那种深入骨髓的酸痛被一种更冰冷的清醒所取代。
她微微垂首,目光落在宋姑姑扔在地上的那本账册上。
封皮粗糙,边缘卷曲,那是被汗水浸透后留下的痕迹。最后一页,被整齐地裁去了一角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、暗红色的印章残痕。
宋姑姑站在阴影里,深紫色的缎面袄子裹着她臃肿的身躯,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转得飞快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她的眼神像钩子,死死钉在聂婉的后背上。
“怎么还不捡?”宋姑姑的声音尖利,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,“莫不是膝盖废了,连手都抬不起来?”
聂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右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砖地,借力支撑起上半身。动作很慢,慢到能让每一个旁观者看清她肢体的僵硬与隐忍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捡起了那本账册。
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,她停在了那一页残缺处。
窗外寒风呼啸,拍打着窗棂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聂婉感觉到一股凉气从窗缝钻入,吹散了屋内原本浑浊的炭火味。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那股气流拂过自己的脸颊。
她在等。
等光线彻底暗下去,等炭火的余温散尽,等那个藏在黑暗中的秘密浮出水面。
“看够了吗?”宋姑姑不耐烦地催促,念珠转得更急了,“若是不想在这宫里待了,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。”
聂婉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姑姑急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像是一根细针,轻轻挑破了紧绷的气氛。
“奴婢只是觉得,这规矩……有些奇怪。”
宋姑姑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奇怪?”她冷笑一声,“在这宫里,规矩就是天。哪里来的奇怪?”
“是啊,规矩是铁打的。”聂婉站起身,膝盖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,但她面不改色,只是轻轻揉了揉脚踝,“可若是规矩被人改了,那还是规矩吗?”
她翻开账册,指着那残缺的印章痕迹。
“姑姑可知,内务府采买月例,为何总要多出三成损耗?又为何这些损耗,最后都进了‘私库’?”
宋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懂什么?”她厉声道,“这是上面的意思!你一个小小答应,少管闲事!”
“上面的意思?”聂婉轻笑一声,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,“那这印章,又是谁的意思呢?”
她将账册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,仔细端详着那枚残印。
印记呈方形,边缘有云纹装饰,中间是一个复杂的图案。由于纸张被裁切,图案不完整,只能看到右下角的一小部分。
那是一个类似“凤”字的变形体,但羽翼收拢,显得压抑而隐秘。
聂婉眯起眼睛,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搜集到的所有线索。
内务府的贪腐链条,一直指向一个神秘的“私库”。而这个私库的幕后主人,从未露过真容。所有人都以为,是掌事姑姑宋氏一手遮天。
但现在看来,事情并非如此简单。
如果宋姑姑是棋子,那么执棋的人是谁?
聂婉的手指在那枚残印上轻轻摩挲。
触感微凸,像是某种特殊的材质。不是普通的官印,而是私章。
私章通常用于私密信件或机密文件。在内务府这种地方出现私章,意味着有人试图绕过正常的流程,进行不可告人的交易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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