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姑姑庞氏将一筐黑炭重重顿在地上,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。她没看卫婉,只对旁边的嬷嬷说:“这个月,少了三斤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听雪轩的骨缝里。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棂,屋内的铜盆里仅剩几块暗红的余烬,连一丝热气都吝啬给予。卫婉坐在铺着薄毡的炕沿上,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,此刻听到这话,只是微微颤了一下睫毛。
春桃吓得脸色煞白,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带着哭腔喊道:“姑姑明鉴!主子前日刚领了份例,这炭……这炭分明是满数的啊!”
庞氏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春桃,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。她手指上两枚厚重的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,手里那把黄铜算盘被她拨弄得噼啪作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头最脆弱的地方。“满数?”庞氏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,语气轻飘飘的,“内务处的账,从来都是准的。若是主子的记性坏了,那是病;若是主子的嘴硬,那是罪。”
卫婉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稳得像是一潭死水,没有半分惊慌失措。“姑姑是说,”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庞氏那张刻薄的脸上,“是我记错了,还是姑姑算错了?”
庞氏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这只待宰的羔羊敢直视她的眼睛。但她很快恢复了傲慢,手中的算盘珠子猛地一停。“卫贵人,”她刻意加重了“贵”字,却透着满满的讽刺,“在这宫里,规矩就是规矩。上月库房盘点,亏空了三斤炭,这是定论。今日送来的,便是按定论后的数目。你若觉得委屈,明日寿宴之上,向贵妃娘娘讨个公道便是。”
说到“寿宴”,庞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明日便是贵妃大寿,若卫婉因受寒而仪容不整,或是借故缺席,这便是大不敬之罪。她这是在用炭火做刀,一点点割掉卫婉最后的体面。
卫婉垂下眼帘,看着脚边那筐黑乎乎的木炭。粗糙的炭灰沾在了她的裙摆上,像是一道洗不掉的污迹。她知道,此刻争辩数量毫无意义。庞氏要的不是真相,而是服从。只要卫婉点头认下,这缺少的三斤炭就成了她贪墨的证据,也成了她拿捏卫婉的把柄。
但卫婉不甘心。这三斤炭,不仅仅是取暖之物,更是她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本。若连这点尊严都守不住,她拿什么去翻盘?
“姑姑说得对,规矩不能破。”卫婉忽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冷静,“只是,这炭既已送来,总得看看成色吧?若是次品充好,或是受潮减重,奴婢也不好意思怪罪姑姑辛苦。”
庞氏眯起眼睛,审视着卫婉。她手里的算盘又响了起来,这次节奏稍缓。“怎么?卫贵人还想挑拣不成?”
“不敢。”卫婉站起身,动作迟缓却优雅,仿佛不是在对抗权威,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,“奴婢只是想确认,这炭是否还能用来取暖。毕竟,明日寿宴,奴婢不想因病失仪,给宫里添麻烦。”
这句话看似恭敬,实则暗藏锋芒。她在提醒庞氏:如果你让我生病,那就是你害了贵妃的寿宴。庞氏的脸色微变,但她很快掩饰过去,冷哼一声:“哼,倒是会说话。来人,称一下。”
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捧来一架老旧的铜秤。秤杆锈迹斑斑,秤砣沉重。庞氏亲自监督,将那筐炭倒出,放在秤盘上。她的目光始终紧锁在卫婉的脸上,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丝慌乱或愤怒。
然而,卫婉只是静静地看着,眼神清澈如水,甚至带着一丝好奇。这种平静让庞氏感到莫名的烦躁,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力道无处发泄。
“二斤七两。”小太监颤抖着报出数字。
果然,少了三斤。
庞氏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,正准备开口嘲讽,卫婉却突然伸出手,轻轻抚过秤杆上的刻度。“姑姑,”卫婉的声音依旧轻柔,“这秤,准吗?”
庞氏心头一跳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奴婢听说,内务处的老秤,每逢冬寒,铁质收缩,便会轻上几分。”卫婉淡淡地说道,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若是这样,那少去的三斤,或许并非炭火不足,而是秤杆太短呢?”
庞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她没想到卫婉竟懂这些门道。但这话不能深究,一旦追究秤的问题,便是质疑内务处的公正,那是找死。
“放肆!”庞氏厉声喝道,“竟敢质疑内务处的器物!卫贵人,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?”
卫婉并不退缩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,逼近庞氏。“姑姑息怒。奴婢只是担心,明日寿宴,若炭火不足,寒气侵体,伤了身子,岂不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?所以,奴婢想求姑姑行个方便,补上这三斤炭。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庞氏那只捏着算盘的手,以及袖口处隐约露出的一角红泥。
“或者,姑姑告诉奴婢,这少去的三斤炭,去了哪里?”
庞氏浑身一震,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避开了卫婉的目光。她紧紧攥住算盘,指节泛白。这一刻,她意识到卫婉并非任人宰割的弱者,而是一个敏锐的猎手。
卫婉没有再逼迫,而是重新坐回炕沿,拿起一块残炭,在手中轻轻摩挲。“姑姑若是不愿说,奴婢也不勉强。只是这炭,奴婢收下了。至于那三斤……”她抬起头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奴婢会慢慢找。”
庞氏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怒火。她不能在这里失控,否则会引起旁人的怀疑。她冷冷地看了卫婉一眼,转身吩咐小太监:“收拾干净,滚出去。”
小太监们如蒙大赦,手忙脚乱地将铜秤和剩下的炭搬走。庞氏最后看了一眼卫婉,眼中充满了警告与威胁。但就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,卫婉注意到,庞氏递过炭筐时,袖口沾着一点不属于宫廷的朱砂红泥。
那红泥鲜艳欲滴,与这阴冷的宫殿格格不入。
卫婉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嵌入掌心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庞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寒风卷起地上的灰烬,在空中盘旋,最终落定。
春桃爬起来,担忧地看着卫婉:“主子,您没事吧?那庞姑姑太欺负人了!”
卫婉摇摇头,将那块残炭放回炭盆。火星闪烁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“没事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只是觉得,这宫里的路,比炭还难走。”
窗外,风声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