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薛府偏院的窗棂被深秋的寒风刮得呜呜作响。
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霉气,顺着窗缝钻进来,呛得薛昭咳嗽了一声。她并未掩口,只是垂下眼帘,看着案几上那堆刚送来的“备炭”。
那是乔嬷嬷派人送来的过冬炭火。
翠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,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炭渣,声音发颤:“姑娘,这……这分明是碎砖头掺了泥巴!连烟都散不掉,哪来的热量?赵管事说这是按乔嬷嬷吩咐挑的上等备炭,可这味道……”
薛昭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炭堆表面。粗糙、冰冷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潮湿感。
她没有提高音量,只是轻声说道:“翠儿,把门关上。”
“姑娘?”翠儿一愣。
“关上门,点灯。”薛昭站起身,走到门口,隔着门缝向外望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小厮在角落里低声交谈。赵管事站在最前面,背挺得笔直,手里捏着账册的一角,眼神飘忽不定,却不敢直视偏院的方向。
薛昭知道,他在等。等一个信号,或者,等一场意外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,目光落在那箱嫁妆上。
那是一口樟木箱子,漆面斑驳,边角处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。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,也是她如今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底气。箱子里藏着前朝遗孤的血书,若今夜这炭火点燃,烧掉的不仅是嫁妆,更是她翻盘的筹码。
乔嬷嬷以为,新妇好拿捏,急需钱周转,便会忍气吞声。
但她错了。
薛昭拿起一块劣质炭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除了硫磺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旧仓库的尘土气息。这种炭,根本不能进屋,稍有不慎,火星飞溅,便能引燃周围的帷幔。
“姑娘,怎么办?”翠儿急得快哭了,“若是现在退回去,赵管事肯定不肯,说不定还会闹到夫人那里去,说我们刁难长辈……”
薛昭冷笑一声,将炭块扔回堆中。
“退?”她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,让冷风灌入,“乔嬷嬷想要的是‘意外’,不是争执。若我们现在大吵大闹,反倒坐实了‘不懂规矩’的名头。”
她转过身,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,探入炭堆深处。
银针尖端,沾上了一层黑色的粉末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劣质炭。”薛昭淡淡道,“这里面,有硝石的味道。”
翠儿倒吸一口凉气:“硝石?那是造火药的东西!”
“乔嬷嬷不仅想克扣我的用度,还想让我背上‘私藏违禁物’的罪名。”薛昭收回银针,眼神清冷如冰,“她在赌,赌我不敢声张,赌我会为了保全名声而默默忍受。”
她将银针收好,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。
那是一小块早已风干的旧帕子,上面绣着一朵残破的梅花。那是亡母留下的最后一件物品,薛昭视若珍宝,从未离身。
此刻,她却毫不犹豫地将其撕成两半,揉成一团,塞进了炭堆的最底层。
“姑娘!”翠儿惊呼。
“别动。”薛昭按住她的手,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,“这是诱饵。”
她需要一点真正的“引子”,来掩盖那些劣质炭燃烧时产生的异常气味。否则,乔嬷嬷的人就在门外盯着,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立刻有人冲进来,定性为“走水”。
薛昭点燃那团旧帕子。
火焰瞬间窜起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她迅速将燃烧的帕子盖在那堆劣质炭上,然后起身,整理衣襟。
“开门。”她说。
翠儿颤抖着打开房门。
赵管事正欲上前查看,却被薛昭拦住。
“赵管事,”薛昭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炭已收下。多谢乔嬷嬷体恤,特意送来这等……特别的炭火。”
赵管事脸色一僵,硬着头皮道:“夫人吩咐,这是库房里剩下的最好的备炭。姑娘若是不喜,小的这就去换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薛昭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,“既然送了,便是心意。本姑娘岂会挑剔这些小事?”
她侧身让开,示意下人将炭抬进屋内。
赵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躬身行礼:“姑娘明理。那小的便告退了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薛昭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眼底没有任何波澜。
她知道,乔嬷嬷此刻一定在暖阁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,等着这场戏的高潮。
“姑娘,那旧帕子……”翠儿心疼地看着地上残留的一点灰烬。
薛昭没有回头,只是走到那箱嫁妆旁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箱盖。
“它完成了它的使命。”薛昭低声道,“接下来,轮到她们付出代价了。”
她拿起一块看似无害的干草,轻轻覆盖在那堆正在阴燃的劣质炭上。
火光被掩盖,烟雾缓缓升起,带着那股刺鼻的硫磺味,弥漫在整个偏院。
薛昭坐在桌前,翻开一本账册——那是乔嬷嬷每日必看的内宅流水账。
她看得很慢,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咀嚼对方的骨头。
窗外,风声更紧了。
子夜时分,偏院内传来一声轻微的爆裂声。
那是劣质炭在高温下碎裂的声音,也是乔嬷嬷精心布置的陷阱,即将崩塌的前兆。
薛昭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为什么那包所谓的“上等炭”里,会混着几块带着焦黑痕迹的碎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