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储秀宫偏殿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,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拍打窗棂。
屋内炭火盆里的红泥早已黯淡,只剩几块余温尚存的木炭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青烟。寒气顺着地砖缝隙往上爬,一点点侵蚀着孟青单薄的指尖。
“格格,这……这怎么烧?”贴身侍女翠儿的声音细若蚊蝇,却带着明显的颤意。她盯着那只敞开的紫檀木炭匣,脸色煞白,“内务府送来的炭,分量不对。”
孟青没有立刻回头。她正对着铜镜整理鬓边的珠钗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外头的风雨与屋内的窘迫都与她无关。只有镜中那双眼睛,冷得像深冬的冰湖,映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不对?”孟青轻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哪里不对?”
“少了。”翠儿压低了声音,手指紧紧攥着帕子,“按例,冬日严寒,每两日该换一次新炭,每次不少于一斤半。可这匣子里,连半斤都不到。若是今晚熬过去,明日贵妃娘娘寿宴前夜,咱们连个暖手的炭盆都凑不齐。”
孟青终于转过身。她穿着簇新的月白缎面袄子,上面绣着的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。她走到炭匣前,伸出食指,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块最小的炭块。
粗粝的触感传来,那是劣质木炭特有的干涩。
“内务府的规矩,”孟青淡淡道,“是‘惯例’,还是‘定数’?”
话音未落,殿门被粗暴地推开。寒风裹挟着雨水倒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
廖氏走了进来。她五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绸缎袄子,领口袖边镶着厚厚的狐裘,显得雍容华贵。手里那串沉香念珠被她捏得哗哗作响,眼神浑浊,却在扫过孟青时透出一股精明的算计。
在她身后,李总管低着头,像个影子一样缩在门口,不敢往里踏进一步。
“哎哟,这不是孟格格吗?”廖氏尖刻的声音响起,带着长辈特有的傲慢,“这么晚了,还不歇息?莫非是嫌这宫里太暖和,想出去淋雨醒醒神?”
孟青行礼,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:“姑姑折煞奴婢了。只是这炭火不足,寒气侵体,奴婢怕失了仪态,明日冲撞了娘娘。”
廖氏嗤笑一声,将念珠往桌上一拍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什么炭火不足?这是内务府的新规。如今库银紧张,能供上这点炭,已是看在你刚入宫、不懂规矩的份上,给你留的情面。”
她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青,眼神里满是轻蔑:“孟格格,你是新晋的格格,根基浅薄。在这宫里,有些东西不是靠争就能得来的。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。”
孟青抬起头,迎上廖氏的目光,语速平缓,字字斟酌:“姑姑说得是。奴婢深知自己位卑言轻,不敢奢求厚待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廖氏手中的念珠上,又移向那筐寒酸的黑炭。
“只是明日便是贵妃娘娘的寿宴前夜。若届时奴婢因受冻而失仪,或是面色苍白无法行礼,恐会惹恼娘娘。到时候,恐怕不只是奴婢一人担责吧?”
廖氏的眼神微微一凝,随即冷笑:“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敢。”孟青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冷意,“奴婢只是担心,内务府若连这点炭火都备不齐,明日传出去,说是内务府办事不力,克扣御用,这罪名……怕是姑姑担不起。”
李总管在一旁忍不住插嘴:“孟格格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内务府向来严谨,怎么可能克扣……”
“闭嘴!”廖氏低喝一声,瞪了李总管一眼,随即转向孟青,脸上挤出一丝假笑,“孟格格真是会说笑。内务府怎么会克扣?不过是……哦,对了,近日炭价上涨,库房里剩下的都是些边角料。但这炭虽少,热量却足。格格若是不会生火,奴婢可以教教你。”
她在试探。孟青心里清楚。廖氏故意送这种劣质的、分量不足的炭,既是为了测试她的底线,也是想让她在明日寿宴前出丑,从而立威。
孟青知道,此刻若退让,今日便成了定局。明日无立足之地,甚至可能以“不敬”之罪被废黜。
但她不能直接撕破脸。直接指控贪墨,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,只会打草惊蛇,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。
她需要一把刀,一把能让廖氏无法反驳,却又不至于当场翻脸的刀。
孟青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温婉无害,却让廖氏心头莫名一跳。
“姑姑误会了。”孟青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那是她从旧物中翻出的内务府旧账本的残页,上面记录着几年前的炭火采购明细。
“奴婢曾做过粗使宫女,有幸见过一些旧档。”孟青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钩子,“记得三年前,也是这般大雪天,内务府为储秀宫送炭,每筐净重一斤八两,误差不超过一两。那时,负责送炭的是廖姑姑您吧?”
廖氏的脸色瞬间变了。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新格格,竟敢翻出陈年旧账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廖氏厉声道,“那是三年前的规矩!如今早就改了!”
“是吗?”孟青拿起一块炭,在手中掂了掂,“那不知姑姑可知,为何今年的炭,偏偏少了整整三斤?这三斤之差,若是算进总账,可是笔不小的数目。若是有人想借此中饱私囊,这账目……恐怕对不上吧?”
她抬起眼,直视廖氏的眼睛:“奴婢并非怀疑姑姑。只是这账目上的数字,与实物相差太多,若是明日有人问起,奴婢该如何回答?说是姑姑忘了,还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未尽之言,比说出来的更可怕。
廖氏的手指紧紧捏着念珠,指节泛白。她当然知道账目有问题。她挪用公款的那笔大宗采购,正好漏记了这一笔关键数据。如果孟青当众追问,她不仅丢了面子,还可能引来祸端。
李总管在一旁擦着冷汗,眼神闪烁,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孟格格,”廖氏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,“你这是在逼我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孟青放下炭块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恭顺,“奴婢只是希望,能在明日之前,看到一份完整的炭火。毕竟,大家都是为了娘娘的寿宴着想,不是吗?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:“若姑姑觉得为难,奴婢也不勉强。只是这炭火不足的事实,奴婢已记下。明日若有人问起,奴婢只能如实禀报。至于其中的缘由……”
她看向李总管:“想必李总管心中自有计较。”
李总管浑身一颤,连忙点头:“格格说的是,格格说的是。这事……这事确实是我们疏忽。我这就让人去称一下,重新补上。”
廖氏死死盯着孟青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,但最终,她忍住了。她知道,孟青抓住了她的软肋。
“好,很好。”廖氏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孟格格,你等着。”
她转身离去,脚步急促,带起一阵冷风。
李总管也不敢多留,匆匆跟了上去。
殿内只剩下孟青和翠儿。
翠儿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:“主子,您刚才真吓死我了。他们会不会报复?”
孟青没有回答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暴雨。
雨水打在玻璃上,蜿蜒流下,像是一道道泪痕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的那半两炭。那是她刚才悄悄从炭匣里抠出来的一块,虽然微小,却足以成为日后指证廖氏贪墨的关键。
第一章,那半两炭是羞辱的源头。
第二章,它将成为孟青手中的筹码。
孟青收回手,指尖冰凉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内务府的深潭,远比她想象的更深。
窗外雷声滚滚,掩盖了一切声响。
而在内务府的账册上,记录的炭火数量与实物,相差整整三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