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贺答应，炭火到了。”
赵德全那声拖长的通报在听雪轩的廊下响起，带着几分戏谑，像是某种并不高明的施舍。寒风卷着碎雪扑进窗棂，贺兰正伏案核对内务府上月送来的账册，指尖因常年浸淫笔墨而略显苍白。听到这声音，她并未抬头，只是握着狼毫笔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冰凉的玉扣。
屋内极冷。铜盆里的余烬早已熄灭，只余下一层灰白的死寂。这种冷，比之去岁冬夜更甚，仿佛连呼吸都能凝结成霜。贺兰缓缓放下笔，抬眸看向门口。那里站着内务府派来的太监，身后是两筐黑乎乎的炭块，散发着潮湿霉烂的气息。而在太监身侧，施婉一身素雅襦裙，裙摆处暗绣的金线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，她手里捏着一枚温热的玉扳指，嘴角挂着看似关切实则审视的笑意。
“妹妹怎的这般冷淡？”施婉缓步走近，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，“听闻听雪轩近日有些受潮，姐姐身子又弱，这炭火虽是粗了些，却也是公公们费心挑选的。若是嫌少，妹妹大可去寻太后告状，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暖阁，“明日便是太后寿宴，若此时染了风寒，怕是不太吉利吧。”
贺兰站起身，宽大的袖袍垂落，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腕。旧疾在骨缝里灼痛，但她面上依旧平静如水，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堆炭火。“施姐姐说笑了。”她的语气平缓，极少激动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，“内务府的规矩，低位嫔妃的炭火本就按例减半。姐姐特意亲自送来，莫非是觉得这‘减半’二字，有什么不妥？”
赵德全干笑两声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贺答应这话说的，小的们哪敢有误？这炭是刚运进来的，虽然湿气重了点，但烧起来热乎着呢。小的这就让人搬进去？”
“不必。”贺兰抬手制止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笃笃的轻响，“既然施姐姐远道而来，不如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这炭火……稍后再议。”
施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她原本以为这位新晋的低位嫔妃会哭闹、会告状，或者至少会表现出对寒冷的恐惧，从而露出破绽。然而贺兰的反应太过平静，平静得让她那颗悬着的心反而落不下去。她捏着玉扳指的手指收紧了一些，指节泛白。“也好，那就打扰姐姐了。”
翠儿端着茶盘从屏风后转出，动作急切却稳健。她将两盏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在桌上，眼神警惕地扫过那堆炭火，又迅速低下头，不敢多看。贺兰接过茶杯，指尖触碰到瓷壁的温度，那股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，稍稍压下了体内的寒意。
“姐姐这屋子，倒是清静。”施婉抿了一口茶，目光却在屋内四处游移，最终定格在那扇紧闭的内室门上，“只是这寒气入骨，姐姐就不怕伤了根本？听说前朝有位贵人，就是因贪凉失度，落了病根，至今未能痊愈呢。”
这是一句明褒暗贬的威胁。施婉在暗示，贺兰若是不识抬举，不仅会冻病，还可能像那位贵人一样，从此失去争宠的资格，甚至性命堪忧。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，赵德全缩着脖子站在一旁，不敢出声，只有窗外风声呼啸，似在嘲笑这深宫中的尔虞我诈。
贺兰放下茶杯，瓷底与木桌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她看着施婉，眼神清澈而深邃，仿佛能看穿对方那张伪善的面具。“多谢姐姐关心。”她轻声说道，手指再次摩挲着指尖，“只是这炭火虽少，却足以取暖。姐姐放心，妹妹身体硬朗，定不会让太后失望。”
这句话看似顺从，实则暗藏锋芒。她在告诉施婉：我不怕冷，也不怕你的试探。你这点手段，伤不到我分毫。
施婉的脸色微变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媚的模样。“姐姐果然坚强。那便不打扰了，我先回宫中，替姐姐向太后请安。”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裙摆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被扔在角落的残炭，“对了，这炭火若是烧不好，烟熏了眼，可别怪我没提醒姐姐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离去，脚步声渐远。赵德全也连忙躬身退下，临走前还不忘瞪了翠儿一眼，似乎在警告她不要多嘴。
听雪轩重新恢复了寂静。贺兰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屋顶上，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。她走到那堆残炭前，蹲下身，伸手触碰那些黑乎乎的炭块。触感粗糙冰冷，带着一股刺鼻的异味，那是硫磺和劣质煤混合的味道。
“小姐，这炭……”翠儿凑过来，声音压低，“咱们要不要换一批？或是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贺兰打断了她，手指捻起一块炭，仔细观察其断面。炭质松散，杂质众多，显然不是正规的官炭。更重要的是，在这堆炭的底部，似乎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粉末。她眉头微蹙，将那块炭凑近鼻尖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咸腥味。
私盐？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，随即被她压下。如今内务府贪墨成风，夹带私盐以充公中库房已是公开的秘密。但施婉为何要送这样的炭来？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线，还是为了别的什么？
贺兰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她没有像其他低位嫔妃那样哭闹或告状，而是默默吩咐翠儿：“将这炭火移入内室，生起火来。封锁消息，任何人不得进出听雪轩，尤其是内务府的人。”
“是！”翠儿领命而去，眼中闪过一丝担忧。她知道，小姐这是在冒险。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，贸然点燃这批来路不明的炭火，一旦出现问题，贺兰将成为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。
贺兰回到桌前，重新拿起笔，继续核对账册。她的手很稳，心也很静。她知道，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施婉想用两成炭火逼她低头，她却要用这堆残炭，找出背后的真相。
夜幕降临，听雪轩内灯火通明。翠儿点燃了那堆残炭，火焰起初微弱，随后逐渐旺盛。然而，就在火光跃动的那一刻，一股从未见过的青蓝色火焰悄然升起，伴随着刺鼻的黑烟，弥漫在整个房间。
贺兰抬起头，看着那诡异的火焰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