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瓷炭盆被重重搁在紫檀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盆中红炭正旺,火星偶尔迸溅,烫红了施婉绣着暗纹的裙摆一角。
永宁宫偏殿内闷热压抑,窗外的阴雨连绵不绝,雨水顺着窗棂滴落,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“滴答”声。室内却因这盆过旺的炭火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与焦灼感。施婉垂眸,看着那一点猩红的火星在自己月白色的裙角上跳跃、熄灭,再跳跃。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拨弄,只是静静地站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上的云纹刺绣,动作缓慢而克制。
李嬷嬷站在屏风后,脸色煞白,嘴唇微微颤抖,几次想上前开口,却被施婉一个极淡的眼神压了回去。在这深宫里,新晋贵人若是在太后寿宴前夕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或失态,便是自绝于核心圈层。施婉知道,此刻任何急促的呼吸、任何颤抖的手指,都会被解读为心虚,进而被定性为“不知收敛”。她需要时间,需要让这团火自己烧得慢一些,或者,让看火的人先露出破绽。
霍姑姑从内室走出,步伐不紧不慢。她五十上下,面色红润,眼神却如寒潭般锐利。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,随着她整理袖口的动作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她代表的是内务府森严的等级秩序,也是今日这场无声审判的主持者。
“贵人。”霍姑姑的声音尖刻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语气,“这炭火,似乎有些太‘热情’了。”
施婉抬起头,语调平稳,没有一丝因对方气势而产生的颤栗。“姑姑说的是。婉儿初来乍到,对宫中规矩尚不熟悉,竟让这炭火烧得过了头,惊扰了姑姑清听,实在罪过。”
霍姑姑冷笑一声,手中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掌心。“熟悉?你入宫不过三月,便敢在御前表现得如此活跃,如今连用炭的规格都敢僭越,倒是好大的胆子。你可知,这是僭越?”
施婉没有辩解,也没有低头认错。她只是微微侧身,避开霍姑姑逼人的目光,轻声说道:“婉儿不敢僭越。只是昨夜听闻太后明日寿宴,怕殿内阴冷,特意为太后备了暖炉,这才……不慎多添了几块精煤。若是姑姑觉得不妥,婉儿这就去请人调低火候。”
“调低?”霍姑姑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你当这永宁宫的炭,是你在外头的私宅?每一块炭都有账,每一两灰都要称。你多添的那几块精煤,是从哪儿来的?内务府的库银可没见你报过这笔开销。”
施婉心中一动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她知道霍姑姑真正在意的不是炭火,而是那笔可能暴露贪墨痕迹的账目。霍姑姑私下贪墨了不少炭税,对炭火数量异常敏感,因为一旦有人查账,她的把柄便会暴露。施婉故意留下这个破绽,就是为了引出她的干预,从而掌握主动权。
“姑姑误会了。”施婉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“那几块精煤,是婉儿自己的月例银子买的。为了表示对太后寿宴的重视,婉儿特意用了最好的炭。若是姑姑觉得婉儿此举不合礼制,婉儿愿意交出所有的炭火控制权,由姑姑亲自安排。只求姑姑看在婉儿一片诚心的份上,莫要因此事上报太后,让婉儿失了体面。”
霍姑姑盯着施婉,眼神游移了一瞬。她看到了施婉眼中的平静,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。她意识到,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新晋贵人,并不像表面那样容易拿捏。但她不能退让,一旦退让,她在内务府的权威便会受损,日后更难打压其他新人。
“交出控制权?”霍姑姑冷哼一声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的过错?来人,把贵人的炭盆撤了,换上一盆标准的炭火。另外,贵人的月例银子,扣去三成,作为赔罪。”
李嬷嬷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,急声道:“姑姑!主子已经知错了,何必还要克扣月例?这……这太委屈了!”
“住口!”霍姑姑厉声喝道,“这里轮得到你说话?你是陪嫁丫鬟,主子犯错,你做下人的难道不该受罚?滚回屏风后面去!”
李嬷嬷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退了回去,眼中满是不甘与担忧。
施婉缓缓跪下,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拿起帕子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溅到裙摆上的火星灰烬。这一动作,象征性地确立了她的低位,也让她在视觉上处于绝对的劣势。但她的动作依然优雅、从容,没有丝毫的狼狈。
“婉儿领罚。”施婉低声说道,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,“只是,姑姑,这炭盆里的灰,恐怕有些不对劲吧?若是仔细查查,或许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呢。”
霍姑姑的手猛地一抖,戒尺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死死地盯着施婉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但很快又被凶狠所掩盖。“大胆!竟敢威胁本宫?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偏殿里跪到天亮!”
施婉抬起头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“婉儿不敢威胁姑姑。只是提醒姑姑,有些事,做了就会留痕。炭灰虽细,却也能藏针。姑姑说,是不是?”
霍姑姑沉默了。空气中只剩下炭爆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时间仿佛凝固在这几盏茶的时间里,每一秒的沉默都重若千钧。
最终,霍姑姑收回了戒尺,转身向内室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从未打开过的旧木箱,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记住,”霍姑姑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在宫里,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下次,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。”
说完,她拂袖而去,门扉合拢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施婉依旧跪在地上,看着那盆逐渐冷却的炭火。她知道,今天的对峙并没有结束,反而才刚刚开始。她失去了三成的月例银子,地位上也暂时处于被动,但她成功地引出了霍姑姑的恐惧,并埋下了一个关于“炭灰藏针”的钩子。
李嬷嬷悄悄走到施婉身边,低声问道:“主子,您没事吧?那箱子……里面到底有什么?”
施婉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霍姑姑离去的方向。窗外,雨势渐大,雷声隐隐传来,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博弈伴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