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切进未央宫偏殿，光尘在冷硬的空气中浮沉。
苏培盛垂手立在紫檀木案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截被冻僵的枯枝。他身后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只沉重的黑漆描金炭盆，重重地落在青砖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震得桌角那只成化斗彩杯微微一晃。
“叶贵人，这是内务府新拨下来的冬炭，贵妃娘娘特意嘱咐，说是上好的‘银骨炭’，让您暖身。”
苏培盛的声音尖细而平稳，听不出半点起伏。他的目光低垂，死死盯着地砖缝隙里的青苔，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学问，绝不肯往那炭盆里多瞥一眼。
叶婉宁坐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手里捏着一卷未读完的《女诫》。她没立刻起身迎客，只是缓缓放下书卷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哒。哒。
两声轻响，在这死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苏培盛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却没敢抬头。他知道这炭有问题。那是裴相国私库里的货，混了太多杂质，烧起来烟大味臭，还容易炸裂。但内务府那边收了好处，硬说是好炭，他也只能照做。若是出了事，那也是内务府李总管担着，轮不到他一个掌事太监来扛雷。
“苏公公说笑了。”叶婉宁终于开口，声音轻柔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，“内务府的炭，何时还要经过贵妃娘娘的手亲自过问？这礼数，是不是重了些？”
她语速极慢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，不带怒意，却透着一股子凉薄的审视。
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叶贵人刚入宫不久，看似温顺无害，怎么说话这么扎人？他干笑两声，拱手道：“贵人误会了。娘娘是心疼新人，怕内务府办事不力，才多叮嘱了一句。您快些签收了吧，奴才还得回去复命。”
他说着，便向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。那太监会意，伸手去揭炭盆上的红绸盖布。
就在红绸即将掀开的瞬间，叶婉宁忽然动了。
她并没有看向炭盆，而是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女翠儿：“去，给苏公公换盏热茶。这屋里太冷，别冻坏了公公的手。”
翠儿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转身去取茶壶。
苏培盛松了口气，以为这就过去了。他正欲转身离开，却见翠儿端着托盘快步走来，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之物——那是方才内务府送炭时，不小心洒落在地上的少许煤灰粉尘。
翠儿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“哎呀！”
一声惊呼，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，不偏不倚，全浇在了苏培盛的鞋面上。
“哎哟！我的鞋！”苏培盛吓得尖叫一声，猛地跳开。那茶水虽不算沸滚，但此刻冬日湿冷，热水浸透了棉袜和官靴，一股刺鼻的腥膻味混合着茶叶的苦涩，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奴婢该死！奴婢该死！”翠儿跪在地上，磕头如捣蒜，脸色煞白，“请公公恕罪！”
苏培盛看着自己湿漉漉的靴子，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太监惊恐的眼神，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想发火，想直接把这炭扔出去走人，可转念一想，若是在这里闹翻了，内务府那边不好交代，裴贵妃那边也不好交待。
更重要的是，叶婉宁还坐在那里，眼神平静如水，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。
“苏公公，”叶婉宁端起自己的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“这炭还没验呢。若是就这么收了，日后烧坏了身子，或者熏坏了太后娘娘的寿宴预备席，这责任，怕是谁也担不起吧？”
她的话轻飘飘的，却像一把无形的刀，精准地抵住了苏培盛的咽喉。
苏培盛僵在原地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他不敢动，也不敢走。因为一旦走了，就是心虚；一旦留下，就得面对这个女人的试探。
“贵人……”苏培盛咬着牙，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，“贵人言重了。这炭是内务府呈递的贡品，怎会有假？倒是贵人如此大惊小怪，莫非是嫌弃本宫送的礼物不成？”
他搬出了裴贵妃的名头，试图压人一头的。
叶婉宁微微一笑，放下茶杯，站起身来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，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带，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株寒梅。
“公公误会了。”她缓步走到炭盆前，并未戴手套，伸出纤细的手指，轻轻捻起一撮散落在盆边的黑灰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苏培盛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指。他在赌，赌这女人不敢碰这些脏东西。毕竟，宫廷礼仪中，妃嫔是不宜直接接触内务府杂物的，尤其是这种可能带有污秽之气的炭火。
叶婉宁将指尖的那撮灰烬凑到鼻尖，轻轻嗅了嗅。
然后，她抬起头，看向苏培盛，眼神清澈见底。
“这炭，确实是好炭。”她说，“只是，味道有些特别。”
苏培盛心头一跳：“什么味道？”
叶婉宁没有回答。她将指尖的灰烬弹落在一旁的宣纸上。那张纸，正是内务府随炭火一同送来的《炭火验单》。
此时，这张验单还是空白的。上面只有内务府的印鉴，却没有具体的炭质说明。按照规矩，收到炭火的宫殿需自行查验，并在单据上签字确认，方可入库。
叶婉宁拿起笔，蘸了朱砂墨。
她没有写字，而是在验单的角落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“苏公公，”她轻声说道，“这炭里，似乎混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。劳烦公公回去问问李总管，这‘银骨炭’里，为何会有北边矿山特有的红土颗粒？”
苏培盛瞳孔骤缩。
红土颗粒？
那是北边煤矿开采时混杂的废石，只有在最劣质的炭里才能见到。裴家为了省钱，用劣质炭冒充上品，这事做得隐秘，除了经手的伙计，没人知道。
他怎么会知道？
苏培盛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看着叶婉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，突然意识到，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新晋的贵人，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。
“贵人……”苏培盛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您……您如何得知？”
叶婉宁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将那张画了圈的空白验单，轻轻推到了苏培盛面前。
“请公公带回。”她说，“待我查清楚这炭的来源，再行签批。”
苏培盛看着那张单子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他想抢过来撕碎，却不敢。因为叶婉宁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他，那目光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。
那种冷静，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恐惧。
“奴才……遵命。”苏培盛最终低下头，捡起那张验单，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。
他退了出去，步伐踉跄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。
偏殿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翠儿爬起来，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家主子：“娘娘，您怎么知道他……”
叶婉宁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寒风呼啸而入，吹散了屋内残留的茶香和炭灰味。
她伸出手，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。
“因为他不知道，”叶婉宁淡淡地说道，“我也曾去过北边的矿山。”
窗外，天色渐暗。
未央宫的宫门正在缓缓关闭，发出沉重的吱呀声。
叶婉宁转过身，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验单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