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姑姑将新赐的炭倒入熏笼时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“噗”。
没有往日清脆的爆裂声,也没有那股子能暖透骨血的松木香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陈年霉气扑面而来,像极了地窖里腐烂的枯叶。那盆炭色暗三分,灰扑扑的,像是被雨水淋过又晒干的死物。
傅婉坐在榻边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没动。
她看着那黑乎乎的炭块堆在铜炉深处,心里却像明镜似的。这是常妃的手笔,也是常嬷嬷的试探。今日太后要亲自来探视,若是炭火不旺,便是她傅婉失宠病重、连个火炉都生不好的铁证;若是炭火太旺,又涉嫌僭越使用御用好炭——毕竟,这东六宫的偏殿,哪配得上这种成色的炭?
“娘娘,”掌事姑姑垂着眼,声音机械而冷漠,“这是常妃娘娘特意嘱咐的,说是新得的‘暖身炭’,让奴婢务必亲手交给娘娘。您瞧,这炭虽黑了些,但胜在耐烧。”
耐烧?傅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。
这哪里是耐烧,分明是阴燃。这种掺了杂质的劣质炭,一旦点着,便只会闷着头冒烟,散出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,却给不了半点暖意。常嬷嬷是要让她在太后面前冻得瑟瑟发抖,咳出肺里的血来,以此坐实她“怨怼宫中、身心俱疲”的罪名。
傅婉缓缓抬起手,伸向那熏笼。
她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的炉壁时,掌事姑姑手腕一抖,故意倾斜了炭盆。
一粒黑灰,毫无预兆地落下。
它精准地落在了傅婉伸出的手背上。那灰很细,带着微烫的温度,瞬间嵌入她因寒冷而微微泛白的皮肤纹理中。傅婉没有躲,也没有惊呼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点黑,像是在看自己命运的注脚。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她轻声说道,语气虚弱,却顺从得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掌事姑姑瞥了一眼她手背上的黑灰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她以为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意外,却没注意到傅婉垂下的眼帘后,那双眸子冷得像冰。
常嬷嬷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本记录赏罚的小册子,眼神锐利如鹰。她死死盯着傅婉的手,仿佛要看穿她掌心是否真的颤抖。
“娘娘身子弱,”常嬷嬷尖刻地开口,打断了她刚想说的话,“这炭火怕是压不住寒气。不如奴婢帮您添些干柴?”
傅婉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——那是她提前服下的草药带来的药效,心跳加速,面色红润,看起来像是病入膏肓的回光返照,又像是被寒气逼出的虚热。
“不必了。”傅婉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,“嬷嬷费心了。只是……这炭火若是不旺,岂非显得本宫无能,连个火炉都伺候不好?”
常嬷嬷眉头一皱:“娘娘此言差矣。炭质如此,非人力可为。若强求火旺,恐有僭越之嫌。太后娘娘最重规矩,娘娘还是保重身体要紧。”
她在暗示:要么承认自己无能,受冻生病;要么为了取暖去争抢好炭,触犯规矩。无论选哪条路,都是死局。
傅婉笑了,笑得有些凄然。
“嬷嬷说得对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本宫愚钝,竟忘了这宫里的规矩,比这炭火还要烫人。”
说着,她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拨弄炭火,而是猛地挥向了旁边的茶盏。
“啪!”
茶水泼洒出来,溅湿了裙摆,也打翻了半盆尚未点燃的炭灰。黑色的灰烬四散飞溅,有的落在地上,有的沾上了她洁白的裙角,还有的,蹭到了常嬷嬷绣着云纹的鞋面上。
常嬷嬷吓了一跳,下意识后退半步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:“娘娘!您这是做什么?”
傅婉捂着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每一声咳嗽都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。她佝偻着身子,手背上的黑灰随着动作摩擦,渗入了指纹的缝隙,变得更深、更黑。
“咳咳……”她喘着粗气,眼角沁出泪花,“本宫……本宫只是怕这炭火太旺,灼伤了这破败的宫殿……”
常嬷嬷死死盯着她,手中的小册子被她捏得指节发白。她想抓住傅婉失态的证据,想记录下这一笔“无礼”,可傅婉那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,让她无从下手。若是此刻发作,反倒显得她们步步紧逼,苛待病妃。
傅婉靠在榻上,呼吸急促,目光却透过缭绕的烟雾,看向窗外。
暴雨将至,天色阴沉得可怕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无法装作完美无瑕。那裙摆上的黑灰,那手背上的污渍,都成了她“失势”的证明。但这正是她要的。只有彻底跌落谷底,才能在太后面前,演出一场让人信以为真的绝望。
常嬷嬷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,冷冷地说道:“娘娘既身体不适,便早些歇息吧。奴婢这就回去复命。”
她转身离去,脚步急促,生怕多留一秒会生出什么变故。
傅婉听着脚步声远去,终于停止了咳嗽。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内的硫磺味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,那里还残留着一抹未洗净的黑灰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抹黑灰若隐若现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又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捻了捻那抹黑灰。
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,混合着硫磺的微臭。
就在这时,一阵奇异的香气随风飘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炭火味,也不是霉味。而是一种极其特殊、只有在宫中秘库深处才能闻到的——龙涎香混合着硫磺的味道。
傅婉瞳孔微缩。
她猛地回头,看向那盆被打翻的暗炭。
在那堆积如山的黑色灰烬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,散发出微弱却诡异的光芒。
为何那盆暗炭燃烧时,会散发出只有宫中秘库才有的特殊硫磺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