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清晨，天色灰白得像是被脏水反复漂洗过的旧棉布。
偏殿暖阁内的地龙烧得并不旺，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那是湿柴受潮后特有的哀鸣，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，顺着鼻腔钻进肺腑，让人莫名地烦躁。
白婉坐在炕桌前，指尖按在一叠厚厚的账册上。
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清洗炭块时留下的黑泥，即便用醋水浸过，那股阴冷的刺痛感依然嵌在肉里，挥之不去。
这是身体对真相最诚实的记忆。
“贵人，内务府的人到了。”
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她站在屏风后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，指节泛白。
白婉没有抬头，只是轻轻翻过一页账目，纸张摩擦发出干燥的脆响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，瞬间就被严寒吞没。
门帘被粗暴地掀开，一股冷风裹挟着尘土扑了进来。
曹嬷嬷走在前面，身后跟着两个面色阴沉的小太监，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。
曹嬷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，她那双粗短且沾满老茧的手指，正死死攥着那串象征权力的黄铜钥匙。
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是在嘲笑这偏殿的寒酸。
“哟，贵人好兴致。”
曹嬷嬷走到炕边，并未行礼，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婉，“这大冬天的，还对着那些烂账本发呆，也不怕冻坏了脑子。”
白婉抬起眼皮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曹嬷嬷身后的两人。
“曹嬷嬷说笑了。”
她放下手中的笔，端起面前的茶盏，吹去浮沫，“内务府交接的日子，总得把账算清了，才能睡得安稳。”
曹嬷嬷冷哼一声，将手中的紫檀木匣重重地放在炕桌上。
匣盖弹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黑色的炭块。
这些炭块表面光滑，色泽乌亮，看起来是上好的银骨炭。
“这是今冬第一批入库的御用炭。”
曹嬷嬷指着那些炭块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，“李公公亲自验过货，每一块都符合宫规。贵人若是觉得不合心意，尽管拿去碎尸万段，也不算是克扣。”
白婉的目光落在那堆炭块上。
她的视线缓缓移动，最终定格在炭块堆的最底层。
那里有一根不起眼的枯枝，半截焦黑，半截带着未燃尽的水渍。
那是她在昨日整理残片时，从火漆印迹旁挑出来的唯一一根带有标记的枯枝。
它在这里。
它从第一章被挑出时的湿润，到第二章积灰，第三章被踩碎显示脆弱，第四章藏在袖中，第五章留下残片，第六章显露火漆印迹……
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某种沉默的证物，等待着被宣判命运。
白婉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根枯枝的瞬间，一股熟悉的粗糙感传来。
她没有立刻拿起它，而是先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炭块表面的一道细微裂纹。
“曹嬷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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