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不是炭火爆裂的欢愉，而是湿木遇热发出的凄厉哀鸣。紧接着，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顺着暖阁的铜盆升腾而起，像一条无形的蛇，死死缠住了白婉的呼吸。
白婉坐在紫檀雕花椅上，指尖悬在半空，微微颤抖。她没看那盆狼狈的火，目光却落在对面站着的曹嬷嬷身上。曹嬷嬷满脸横肉随着嘴角的冷笑挤在一起，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发出刺耳的碰撞声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白婉心头的丧钟。
“贵人，这炭……”曹嬷嬷拖长了语调，眼神轻蔑地扫过满屋堆积如山的黑炭，“内务府送来的冬炭，向来是实打实的皇木。若是贵人嫌冷，老奴这就去请太医看看，是不是贵人身子骨弱，受不得这点寒气。”
周围几个伺候的小太监低着头，肩膀缩得紧紧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们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——一个刚入宫、无父无母的新晋贵人，竟敢在交账的日子质疑内务府的成例？这是找死。
白婉缓缓收回手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炭块时沾染的一层薄灰。她没有辩解，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曹嬷嬷说笑了。本宫身子好得很，只是这炭，似乎有些‘受潮’。”
“受潮？”曹嬷嬷猛地向前迈了一步，钥匙串再次剧烈晃动，“贵人这话可是要掉脑袋的！内务府总管亲自押送的炭，怎会受潮？莫不是贵人想以此为由，推脱今冬用度不足，好让外头那些言官参您‘克扣宫用’吧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带血的刀，直逼白婉的死穴。若不能当场证明炭有问题，或者证明这问题不在她，今日便是杖责二十大板，流放宁古塔的前奏。
白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她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，走向那堆巨大的炭山。翠儿在一旁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，小声嗫嚅道：“主子……那炭堆太高了，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？”白婉停下脚步，侧头看向翠儿。她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让翠儿浑身一僵。
“而且……曹嬷嬷的人都在看着呢。”翠儿结巴着，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。
白婉不再说话，径直走到炭堆前。这里没有炉火温暖，只有凛冽的寒风从窗缝钻入，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她伸出右手，指尖探入冰冷坚硬的炭块之间。触感粗糙、坚硬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。
曹嬷嬷抱着双臂，倚在门框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：“贵人，时辰可不多了。内务府的账房还在外头等着对数。若您挑不出毛病，这‘眼拙误事’的罪名，可就坐实了。”
白婉的手指在一块块黑炭间移动。寒冷像针一样刺入她的毛孔，但她感觉不到疼。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触觉上。正常的皇木炭，干燥、轻盈、表面有细微的裂纹；而这些炭，虽然外表涂了一层厚厚的烟灰伪装，但内部……
突然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异常沉重的炭。
它比周围的炭都要沉，表面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，像是被水浸泡后又迅速风干留下的痕迹。更奇怪的是，那块炭的边缘，有一截焦黑的木质裸露出来，形状扭曲，宛如枯枝。
白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，这就是突破口。
她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住那处凹陷，用力一掰。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半截焦黑的湿柴断裂开来。断口处没有干燥的粉末，反而渗出几滴浑浊的水珠，那股酸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。
“找到了。”白婉举起那半截湿柴，声音不大，却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。
曹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随即变得狰狞：“放肆！不过是一根受潮的边角料，能说明什么？整批炭都是好的，定是你故意毁坏公物，意图诬陷！”
“曹嬷嬷说得对，只是一根边角料。”白婉将湿柴扔进旁边的铜盆里。火焰舔舐着潮湿的木头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黑烟滚滚而出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转过身，直视曹嬷嬷的眼睛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：“但这半截湿柴的底部，并非自然断裂。它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。内务府送炭，讲究整齐划一，为何会有这样一根形状怪异、含水率极高的柴块混入其中？曹嬷嬷，您是管事的，这其中的道理，恐怕比炭本身更值得推敲。”
曹嬷嬷的脸色瞬间苍白，手中的钥匙串终于停住了晃动。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因为她知道，白婉说的没错。这根湿柴，就是那个漏洞，那个通往真相的入口。
白婉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。刚才掰断湿柴时，那腐烂的木质纤维深深嵌入了她的指甲缝里，黑色的污渍顺着纹路蔓延，怎么洗也洗不掉。那是黑灰侵蚀的痕迹，也是她此刻无法摆脱的污名。
她忍受着疼痛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擦拭着手上的黑渍。帕子很快变黑，但她的手依然稳如磐石。
“曹嬷嬷，”白婉淡淡地说道，“这半截湿柴，既然已经挑出，便算是证据。请您吩咐手下人，将这整批炭全部封存，等待内务府总管的亲自查验。在此之前，本宫这暖阁里的炭，一口也不许动。”
曹嬷嬷死死盯着白婉，眼中杀意翻涌，但最终，她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：“好，好得很。贵人且等着，内务府自有规矩。”
随着曹嬷嬷的脚步声远去，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白婉瘫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手中那半截带着水渍、刻着暗记的湿柴，指尖的黑灰渗入皮肤，再也无法洗净。
为什么那根最明显的湿柴底部，会刻着一个不属于内务府制式的暗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