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斜斜地切进廖昭仪寝殿的窗棂，原本该是暖烘烘的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冷。
铜兽首衔环炉里的炭火不知何时熄了大半，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在灰烬深处苟延残喘。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劣质木炭燃烧后的焦臭，顺着铜炉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，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翠儿正跪在炉边添炭，手抖得像筛糠似的。她刚把一块新炭塞进去，那炭里裹着的杂质便猛地窜起一缕青烟，黑乎乎的一团直往半空扑去。
“哎呀！”翠儿惊呼一声，手忙脚乱地去扇那烟，指尖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银盏。
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。
我坐在榻上，手里还捏着一卷未读完的佛经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：“翠儿，慌什么？”
翠儿脸色煞白，连滚带爬地爬起来，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：“娘娘恕罪！奴婢……奴婢不是故意的，这炭……”
我缓缓放下佛经，目光落在炉中那堆尚未完全燃尽的炭灰上。那里有一角白色的纸片，被高温烘烤得微微卷曲，边缘已经泛黄，却还没化成灰。
魏婉妃来了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，李公公尖细圆润的声音先一步飘了进来：“廖姐姐安好，魏娘娘有赏。”
紧接着，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。魏婉妃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宫装，像一团燃烧的烈火，硬生生挤进了我这间清冷的偏殿。她手指上那枚硕大的东珠戒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，嘴角挂着那一贯似笑非笑的温柔表情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，在我脸上和那个破旧的铜炉之间来回扫视。
“妹妹这是怎么了？脸色这般苍白，可是身子不适？”魏婉妃走到我跟前，也不坐，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她的语气甜腻得让人发腻，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蜜糖的砒霜。
我站起身，福身行礼，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：“臣妾谢娘娘关怀。不过是近日秋燥，有些上火罢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魏婉妃眯起眼睛，目光落在那只铜炉上，“那这炉子里的火，倒是灭得蹊跷。听闻妹妹最喜用这种老坑煤，怎么今日用的却是这种掺了杂质的劣炭？若是熏坏了嗓子，明日太后的寿宴，妹妹可怎么唱曲儿给太后听呢？”
这话看似关心，实则是在点出我的失仪。位分森严的宫宴，若是因为身体原因失了礼数，或是因为用了不该用的东西惹了忌讳，那可不是简单的罚俸那么简单。
我心头一凛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我知道她在试探什么。那张请柬，就是她递过来的投名状，也是绞索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我抬起眼帘，迎上她的目光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，“这炭是内务府送来的旧货，虽有些气味，但烧起来暖和，正适合这个时节。倒是娘娘这枚东珠戒指，光彩照人，真是让人羡慕。”
魏婉妃愣了一下，随即笑意更深：“羡慕什么？羡慕它硌手么？”
她故意伸出戴着戒指的手，在袖口上蹭了蹭，仿佛在掩饰什么不适。
就在这时，翠儿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。
我余光瞥见，她正死死盯着铜炉的边缘。那里，随着刚才那一翻动，露出了半张被炭火烤得焦黑的纸片一角。
那是魏婉妃特意放在这里的“礼物”。
“翠儿，你在看什么？”我问。
翠儿浑身一僵，眼神慌乱地躲闪：“没、没什么，娘娘，奴婢这就把灰烬清理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我打断她，缓缓走向铜炉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我能感觉到魏婉妃的目光如芒在背，李公公则站在门口，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容，眼神却警惕地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。
我蹲下身，伸出两根手指，夹住了那半张纸片。
纸张很脆，带着余温，触感粗糙而干燥。墨迹因为受热而微微晕染，原本应该工整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。
我把它举到眼前，借着窗外的日光，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那是一个“廖”字。
但是，最后一笔的那一撇，少了一点点。
不是书写时的疏忽，而是刻意为之的残缺。在宫廷礼仪中，名字少一笔，意味着“不全”，意味着“僭越”，更意味着“不敬”。
如果这张请柬在今日的寿宴上流出，所有人都只会看到：廖昭仪的名字被写错了，或者更糟糕的是，有人故意写了错字来嘲讽她，而她竟然敢收下，甚至敢拿出来示人。
这就是魏婉妃的算计。她要让我成为那个不懂规矩、不知尊卑的人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魏婉妃轻声问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我抬起头，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，心里冷笑。
她以为我会惊慌，会愤怒，会当场质问，或者干脆把这东西扔在地上以示清白。
但她不知道，我早就知道这张请柬背后的意图。我也知道，魏氏家族最近在朝堂上的动作频频，她需要这样一个由头，来敲打我这个新晋得宠的昭仪，顺便测试一下后宫的反应。
如果我发作，就是心胸狭隘；如果我沉默，就是默认了这份羞辱。
无论哪种选择，我都输。
除非……
我把那半张纸片重新放回铜炉的余烬中。
火焰舔舐着纸片，迅速将其吞噬。黑色的灰烬腾起，消散在空气中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不过是些废纸，大概是翠儿之前整理书籍时掉进去的，正好用来引火。”
魏婉妃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：“废纸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“或许是我记错了。”我淡淡地说，转身坐回榻上，拿起那卷佛经，“毕竟日子久了，脑子有些糊涂。娘娘若是没事，就请回吧。太后寿宴在即，我还要抄经祈福，免得冲撞了贵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魏婉妃咬了咬牙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，“好一个糊涂账。希望妹妹到了太后面前，也能这么‘糊涂’。”
说完，她甩袖离去，脚步声急促而凌乱。
李公公紧随其后，临走前，他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讨好，只剩下深深的忌惮。
殿内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铜炉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声音。
翠儿瘫软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：“娘娘……您……您怎么就……”
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那里因为用力捏住纸片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我没有回答她。
因为我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魏婉妃不会善罢甘休。她既然敢送出这张请柬，就一定准备了后手。而我，必须在这张请柬彻底消失之前，找到它的另一面，或者，找到它能证明魏婉妃罪证的地方。
窗外，秋风卷起落叶，打着旋儿落在阶前。
距离寿宴开始，还有两个时辰。
这两个时辰，足够决定一个人的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