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风像钝刀,一下下刮着暖阁雕花的窗棂。
屋内炭火明明灭灭,映得谢贵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半明半暗。她端坐在紫檀木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只羊脂玉如意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,发出极轻的“笃、笃”声。这声音在死寂的室内,竟比窗外的风声更让人心悸。
苏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她垂着眼,视线死死锁住脚边那盆刚被呈上来的炭。
那是周氏亲手递来的炭。
炭盆是标准的御制红铜盆,边缘錾刻着缠枝莲纹,此刻正冒着袅袅青烟。只是那烟色不对,太浓,太浊,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湿霉气,像是陈年的旧物被雨水泡过,又阴干后重新点燃的味道。
“才人苏氏,”谢贵妃的声音慵懒,却像一条冰冷的蛇信子舔过耳廓,“午膳后即刻请安,你倒好,让本宫等了半个时辰。说是身子不适,原来是在这里‘煨’着?”
苏婉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波澜。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恭顺:“臣妾惶恐。只因炭火未旺,臣妾怕惊扰了娘娘清修,故而在旁守候片刻。”
“守候?”谢贵妃轻笑一声,手中的玉如意停住了,“本宫瞧你这炭火,倒是旺得很。怎么,新晋才人,连这点伺候人的本事都没有?还是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陡然锐利如鹰,“你嫌本宫给的炭不够好,想换些别的?”
这话里的试探,毒辣至极。
若是寻常新人,此时多半要吓得磕头求饶,或者惊慌失措地辩解。但苏婉没有。她只是静静地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脚下的不是金砖,而是刀山。
她知道,这是一场局。
周氏站在侧后方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这位掌事姑姑曾是太后宫里的老人,如今虽退居二线,却在后宫里耳目众多。她今日特意送来这盆炭,名为孝敬,实为立威。若苏婉接了,便是用了劣物,是大不敬;若不接,便是抗命,是傲慢。无论哪种,都是罪证。
更重要的是,苏婉知道这炭有问题。
就在两个时辰前,她派人去库房查过账目。这批炭本是供给偏殿的次品,因受潮严重,本应销毁。却被周氏私自截留,还混入了不少非御用的碎末和杂质。周氏贪财,收了谢家旁支的好处,想把这笔烂账甩给新人,顺便报当年苏家打压周家的旧怨。
苏婉不能退。
午膳后即刻就要向贵妃请安,若此时定罪,再无翻盘机会。她必须在这盆炭点燃之前,找出破绽,将计就计。
“娘娘明鉴。”苏婉低声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分惧意,“臣妾不敢欺君。只是这炭……似乎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哦?”谢贵妃挑眉,身体微微前倾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,“哪里不对劲?”
苏婉伸出戴着薄胎翡翠护甲的手指,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盆边缘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一块受潮的炭块在热力作用下爆裂开来,溅出几点火星,落在苏婉的手背上。她眉头微蹙,却没有缩手,反而将那点黑灰抹开,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。
“这炭中,混了不该有的东西。”苏婉抬起眼,直视谢贵妃,“臣妾方才观察,此炭色泽不均,且伴有刺鼻霉味。依臣妾愚见,这并非御赐的标准品,而是……受潮严重的次品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周氏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恢复如常,上前一步,尖声道:“才人慎言!这可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炭,怎会有错?莫非是才人为了推卸责任,故意污蔑老奴?”
她的声音尖酸,带着明显的轻蔑。在她眼里,苏婉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,就算识破了又能怎样?只要咬定是苏婉调包,或者指控她心术不正,便足以让她身败名裂。
谢贵妃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拿起一旁的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在苏婉和周氏之间来回扫视。她在等,等苏婉拿出证据,也等在座其他人反应。
李公公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帕子,眼神圆滑地游移着。他偷偷记下了炭盆的重量变化——这盆炭比标准重量轻了至少三两。但他不会说,这是看戏的好时机。
苏婉知道,光靠嘴说没用。
她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。那手帕很干净,折叠整齐,显然是特意准备的。
“周姑姑说这是御赐标准品。”苏婉走到炭盆前,蹲下身,用帕子轻轻覆盖在燃烧的炭火上。
片刻后,她提起手帕。
原本洁白的帕子上,赫然印满了黑色的灰烬和潮湿的水渍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在那团黑灰之中,夹杂着几粒细小的、不属于宫廷制式的碎石屑。
“娘娘请看。”苏婉举起手帕,声音依旧冷静,“这炭中不仅混有碎末,更有粗粝的石屑。若是用于寝宫,极易引发火灾,甚至熏坏龙体。臣妾不敢冒此大险,故而未敢点燃主炭,仅取少许试之。”
她停顿了一秒,目光转向周氏:“周姑姑,这炭可是您亲自从库房取出的?若是库房出了差错,恐怕牵连甚广。若是有人从中作梗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确。
周氏的脸色瞬间煞白。她没想到苏婉会如此细心,竟然用手帕去验炭。而且,苏婉那句“从中作梗”,直指人心。
谢贵妃放下了茶盏。
她看着那方脏兮兮的手帕,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周氏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苏才人好敏锐的观察力。”谢贵妃淡淡地说道,“不过,本宫记得,内务府的规矩,炭火需经层层查验方可送入宫中。周姑姑,你解释一下,这炭为何会有石屑?”
周氏浑身发抖,扑通一声跪下:“娘娘饶命!老奴……老奴也是听库房的吩咐……”
“听谁的吩咐?”谢贵妃追问。
周氏不敢说。说了,就是得罪谢家旁支;不说,就是欺君。
就在这僵持之际,苏婉忽然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。
“娘娘,”她轻声说道,“此事已查明,不过是库房一时疏忽。周姑姑也是一时糊涂,想必是被小人蒙蔽。不如……将此炭退回库房重选,再追究库房管事之责,以儆效尤?”
她主动替周氏开了一个口子。
这不是仁慈,而是算计。
如果现在逼死周氏,谢贵妃可能会觉得她手段太狠,日后难以控制。但如果留周氏一命,让她背负“失职”的名誉,谢贵妃既能维护规矩的威严,又能展示她的宽宏大量。同时,周氏欠她一个人情,日后或许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。
更重要的是,苏婉借此证明了自己不仅识破了陷阱,还能从容化解危机,甚至帮主子解决了麻烦。
谢贵妃看着她,许久,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苏才人果然聪慧。”她挥了挥手,“既然查明了,便不必多究。周氏,下去领罚吧。这炭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那盆还在冒着黑烟的炭。
“就留给苏才人暖暖脚吧。毕竟,是她先发现的。”
周氏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,退了下去。
暖阁内恢复了安静。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,噼啪作响。
苏婉跪在地上,心中并无喜悦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谢贵妃并没有完全信任她,刚才的宽容,不过是一次新的测试。
她低下头,看向那盆炭。
烟雾缭绕中,她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她。
“苏才人,”谢贵妃忽然又开口了,语气变得轻柔,“你可知,这炭里除了碎末,为何还夹带着一枚不属于宫廷制式的银扣?”
苏婉猛地抬头。
她这才注意到,在那堆黑灰的深处,隐约闪烁着一点金属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