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银盆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，像是某种濒死昆虫最后的挣扎。
傅婉跪在炭房偏殿冰冷的青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窗外暴雨如注，雨点砸在窗棂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，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呼吸声。她戴着厚重的棉手套，指尖却仍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。那只新赐的银盆里，堆满了刚运来的黑炭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惨白的浮灰。
“姑姑，炭已备齐。”傅婉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。
门口站着的乔姑姑没有立刻进来。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比甲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串铜钥匙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且令人牙酸的声响。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门缝，死死盯着那盆炭火的热气，仿佛在审视每一个升腾的分子。
傅婉知道，乔姑姑奉旨清查前朝遗留隐患，今日必须找到关于那位已故宠妃私通的证据才能交差。而她，傅婉，一个低位嫔妃，被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的恐惧，伸出右手，缓缓拨开银盆表面的浮灰。
动作很慢，慢到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灰尘簌簌落下，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炭块。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炭石时，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——那不是炭石的粗糙，而是一种纸张特有的、被高温烘烤后的脆硬感。
傅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在那层灰烬之下，夹着一抹刺眼的暗红。不是血，是染了朱砂的信纸。那封信，就是前位嫔妃留下的所谓“罪证”，也是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线索。如果现在被发现，她就是同谋；如果现在销毁，她将彻底失去翻盘的机会，甚至可能因为“处理不当”而被问罪。
“怎么这么慢？”乔姑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本宫还以为你在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傅婉浑身一僵，手指本能地想要缩回，但理智告诉她，此刻的任何迟疑都是罪证。
“回姑姑的话，”傅婉抬起头，脸上挤出一丝怯懦而恭敬的笑意，“这炭是新贡的，质地太硬，奴婢想挑些引火的软炭，免得熏坏了御膳房的香炉。”
乔姑姑冷笑一声，迈步走了进来。脚步声在空旷的炭房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傅婉的心口上。她走到银盆前，目光扫过傅婉的手，最后落在那盆炭火上。
热气蒸腾，模糊了视线。傅婉看不清乔姑姑的表情，只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。
“挑软炭？”乔姑姑伸手，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剪刀，随意地剪断了一根烧红的木柴，“前位娘娘也是这么挑的。她说，有些东西，看着是炭，其实是火种。一旦点燃，烧得干净，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冰锥，直直刺入傅婉的脑海。
乔姑姑知道。她一定知道这信的存在，或者至少怀疑这里有鬼。她在试探，在逼自己露出马脚。
傅婉的掌心全是冷汗，手套已经被浸透。她必须做出选择：烧毁它，保全性命但永远背负嫌疑；或者保留它，赌一把乔姑姑不敢当场搜查的勇气。
就在这时，一块燃烧的炭块突然崩裂，火星四溅。
傅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，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炭篓。几块滚烫的炭块滚落在地，其中一块恰好弹起，擦过了她的左手手背。
“啊！”
一声短促的痛呼溢出唇齿。傅婉脸色煞白，左手迅速缩回，手背上瞬间泛起一片红肿，皮肉在高温下迅速焦糊，散发出淡淡的焦味。
“放肆！”乔姑姑厉声喝道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，但更多的是警惕，“在这炭房之中，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，你是想故意烫伤自己，以此邀宠吗？”
傅婉咬着牙，强忍着剧痛。她知道，这是命运给她开的玩笑，也是她唯一的转机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失态了。”傅婉低下头，用右手捂住受伤的左手，声音颤抖，“请姑姑责罚。”
乔姑姑眯起眼睛，盯着她红肿的手背，又看了看那盆炭火。火焰因为空气的扰动而跳动了一下，那抹暗红色在火光中若隐若现，仿佛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“责罚？”乔姑姑冷哼一声，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，嫌弃地擦了擦并没有脏的手指，“本宫没空跟你计较这些细枝末节。你只需记住，今晚之前，把这盆炭送进暖阁。若是出了差错，你这双手，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说完，乔姑姑转身欲走。
傅婉心中一松，却又紧绷起来。送进暖阁？那是皇上的寝宫。这意味着，这封信必须被带进去，而且要在皇上看到之前，完成某种操作。
“等等。”傅婉突然开口，声音虽然微弱，却异常清晰。
乔姑姑停下脚步，回头，眼神冰冷：“还有何事？”
傅婉站起身，尽管左手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，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。她端起银盆，尽量让动作显得平稳。
“姑姑，”傅婉低声说道，目光落在乔姑姑手中的钥匙串上，“这炭火虽旺，但风向不定。若是吹进了暖阁，伤了圣体，奴婢万死难辞其咎。能否……借姑姑的钥匙一串，奴婢去库房取些防潮的锡纸，包好再送？”
这是一个危险的提议。交出钥匙，意味着乔姑姑可以随时检查银盆；但不借，则显得心虚。
乔姑姑盯着傅婉看了许久，久到傅婉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目光穿透。最终，她发出一声嗤笑，将钥匙串扔给了傅婉。
“最好别耍花样。”乔姑姑冷冷地说道，“本宫就在门外等着。你若敢有一丝异动，本宫立刻让人把你拖出去。”
傅婉接过钥匙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，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。
她端着银盆，一步步走向门口。每走一步，她都感觉那盆中的炭火在灼烧着她的神经。她知道，乔姑姑并没有完全相信她，但这串钥匙，是她目前手中唯一的筹码。
走出炭房，外面的雨势更大了。李德全站在廊下，瑟瑟发抖地看着她，眼神中充满了同情和畏惧。
“傅姐姐……”李德全小声喊道。
傅婉没有看他，只是微微侧头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“李公公，刚才我在炭房，看见乔姑姑从袖子里掉出了一张残片。你说，那是什么？”
李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是惊恐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，然后迅速低下头，不敢再看傅婉一眼。
傅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。那张残片，或许就是前位嫔妃死亡真相的关键。而乔姑姑，不仅是在找证据，更是在掩盖什么。
她回到屋内，关上门，重新看向那盆炭火。
火焰依旧在跳动，那抹暗红色在灰烬深处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傅婉伸出右手，小心翼翼地拨开更多的浮灰。这一次，她没有犹豫，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封信的边缘。
信纸已经受热卷曲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，但那种熟悉的朱砂味却愈发浓烈。
她需要将这封信从炭火中取出，但不能让它被乔姑姑发现。她需要利用炭火的温度，改变它的状态，让它变成一种既不属于证据，也不属于废纸的东西。
傅婉拿起一根铁签，插入炭火深处，搅动了几下。随着她的动作，那封信慢慢浮了上来，被一层薄薄的灰烬包裹着。
她迅速用铁签挑起信的一角，将其贴在银盆内侧较冷的地方。那里温度较低，足以让信纸保持完整，却又不会引起乔姑姑的怀疑。
做完这一切，傅婉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左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但那股焦糊味中，似乎夹杂了一丝新的气息。
她低头看去，只见那封信的一角，因为高温和挤压，竟然撕开了一道口子。从裂缝中，露出了一小块不属于信纸的东西。
那是一片薄薄的、泛黄的纸屑，上面画着半个残缺的图案。
傅婉眯起眼睛，凑近看去。
那是一个婚书的残片。
前位嫔妃的血书中，为什么会夹带一张不属于她的婚书残片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