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红喜烛“啪”地爆出一朵灯花,浓烈的合欢香瞬间裹挟着燥热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夏晚死死罩住。
陆老夫人并未看那满室猩红,只盯着夏晚低垂的眉眼,声音冷硬如铁:“跪下。”
这一声,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也是陆家二房向朝堂递出的投名状,更是夏家女从今往后命如草芥的开始。
夏晚膝盖触地的刹那,青砖的寒意顺着骨骼爬升。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被攥得变形,湿冷的汗意浸透了丝绸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顺从地伏下身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轻声应道:“晚儿遵命。”
声音轻得像烟,却在死寂的新房里清晰可闻。
陆廷之坐在榻边,一身绯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。
*笃、笃、笃。*
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。
翠儿站在一旁,眼珠子滴溜溜转,见势不妙便谄媚地笑道:“老夫人放心,这丫头性子软,好调教。少爷若是累了,奴婢这就伺候您歇息。”
陆老夫人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夏晚单薄的背影,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。“软?夏家养出来的女儿,骨头要是太软,压不弯,也撑不起陆家的门面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沉:“记住,进了这扇门,你就不是夏家的姑娘,也不是普通的丫鬟。你是陆廷之的通房,你的命,你家族的运,都系在他一念之间。”
说完,陆老夫人拂袖而去,厚重的门扉缓缓合上,将最后一点生机隔绝在外。
屋内只剩下两人,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夏晚依旧跪着,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她能感觉到陆廷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手术刀一样,一层层剥开她的伪装。
他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他的声音慵懒而疏离,听不出喜怒。
夏晚缓缓抬眸。
陆廷之生得极俊美,眉目如画,却冷得像深秋的霜雪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婚之夜该有的旖旎,只有审视和算计。他在看她,也在透过她,看那个即将失去的政治筹码。
“夏家把你送来,是想用你来换什么?”陆廷之问,手指摩挲着扳指上的纹路。
夏晚垂下眼帘,避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,轻声答道:“回少爷的话,夏家别无长物,唯有晚儿一人。若能入府侍奉少爷,是晚儿的福分,也是夏家的荣幸。”
她在撒谎。夏家送她来,是为了掩盖当年陆廷之落榜时那场涉及舞弊的丑闻,更是为了换取陆家在朝堂上对夏父的支持。
但这句话不能说破。
陆廷之轻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。“福分?呵,倒是会说话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夏晚面前。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带来强烈的压迫感。
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合着酒气,有些醉人,也有些危险。
“既然知道是福分,就该明白规矩。”陆廷之弯腰,修长的手指挑起夏晚的下巴,强迫她看着自己。
他的指尖微凉,带着薄茧,划过她细腻的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
“在这陆府,规矩就是天。你若守得住,便是陆家的人;若守不住……”他凑近她的耳畔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,“那就是个死人。”
夏晚呼吸一滞,心脏狂跳。
她知道,这是试探。他在确认她是否值得花费精力去调教,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柔弱可欺。
她不能退缩,也不能反抗。
夏晚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:“晚儿明白。只要少爷不嫌弃,晚儿定当恪守本分,绝不敢越雷池半步。”
陆廷之盯着她看了许久,似乎在从她的瞳孔深处寻找一丝慌乱或虚伪。
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让他感到意外,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他松开手,转身走向案几,拿起一旁的茶壶,倒了一杯茶。
茶香四溢,却掩不住那股压抑的紧张感。
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案几上,瓷底与木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喝了吧。”陆廷之说。
夏晚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这是规矩的一部分,也是羞辱的一部分。在新婚之夜,作为通房丫头,第一口茶必须由主人赐下。
她膝行上前,双手接过茶杯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陆廷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很轻微,若不是夏晚一直盯着他的手,几乎察觉不到。
那一瞬的僵硬,像是完美面具上出现的一道裂痕。
夏晚心头一跳。
为什么他会抖?
是因为厌恶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她端起茶杯,仰头饮尽。茶水温凉,顺着喉咙滑下,带着一股苦涩的回甘。
她将空杯放回案几,再次跪好,姿态恭顺,无懈可击。
陆廷之看着她,眼神变得幽深莫测。
他重新坐回榻边,点燃了一支新的蜡烛。
火光摇曳,映照着两人的脸庞,一半明亮,一半阴暗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夏晚依言躺到床榻边缘的最外侧,背对着他,身体紧绷如弓。
陆廷之没有立刻入睡。
他听着身后细微的呼吸声,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枚玉扳指。
扳指内侧,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夏”字。
那是夏家当年的信物,也是他手中最大的把柄。
窗外风声渐起,吹得窗棂作响。
夏晚闭上眼,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。
今夜很长,长到足以改变一生。
而她知道,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