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如刀，割在脸上生疼。
程婉裹紧了身上的半旧狐裘，站在浣衣局后院的枯井旁。
这里离正院远，风声更烈，却也因此安静得可怕。
小翠缩着脖子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出炉的炭。
那是从尚宫局库房里顺出来的“特供”冬炭。
黑得发亮，沉甸甸的，表面却蒙着一层灰白的粉末。
“主子，真的要去吗？”小翠声音发颤，“李公公就在前头盯着呢。”
程婉没回头，目光落在井口那圈长满青苔的石沿上。
“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口气吹在冰面上。
“孟嬷嬷以为把沈氏逼死，就能把账烂在肚子里。但她忘了，死人不会说话，活人会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块劣质炭。
粗糙的断面硌着手心，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霉味钻进鼻腔。
这是孟嬷嬷惯用的手法。
用掺了沙石和杂质的劣炭充数，再把省下的银子分给外头的炭商。
沈氏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，才成了这堆炭的祭品。
程婉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针，小心翼翼地刮下少许炭粉。
粉末落在洁白的帕子上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。
不是朱砂，是某种矿物燃烧后的残留。
这种气味，她在档案库里闻到过。
在沈氏的尸骨旁，在那瓶染血的青玉碎片里。
“走吧。”程婉收起帕子，转身走向浣衣局最深处的那间柴房。
那里住着一个被贬的老宫女。
姓陈，以前是尚宫局的掌事，因为得罪了孟嬷嬷，被打断了指筋，又灌了哑药，扔在这里等死。
她是沈氏生前唯一的目击者。
柴房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汗酸气。
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黑影。
程婉示意小翠守在门口，自己独自走了进去。
她没有点灯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看清了那个身影。
老宫女瘦得像一把干柴，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。
听到脚步声，她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恐。
她认出了程婉身上的管事服饰，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声音，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
程婉没有靠近，而是蹲下身，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带着暗红粉末的炭，放在地上。
然后，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，轻轻推过去。
那是几颗冰糖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糖分意味着安抚，也意味着交易。
老宫女盯着那颗糖，眼神逐渐聚焦。
她伸出枯枝般的手，想要去抓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恐惧像一张网，死死罩住了她。
程婉静静地看着她，不说话。
她知道，这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。
只有味道，才能唤醒被痛苦封锁的记忆。
片刻后，老宫女颤抖着抓起那颗糖，塞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，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。
程婉再次将那包炭粉推近了一些。
这次，老宫女没有躲。
她看着那暗红色的粉末，瞳孔突然收缩。
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程婉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，里面装着之前从沈氏遗物中提取出的香料残渣。
她将瓶盖打开，递到老宫女面前。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苦涩气息的味道飘散开来。
老宫女的身体僵住了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冲垮了她筑起的防线。
她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夜晚。
沈氏拿着账本，脸色惨白地站在井边。
孟嬷嬷站在阴影里，手里转着那串钥匙，笑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。
“沈姐姐，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“皇上赏下来的炭，成色差些，也是皇恩浩荡的意思。”
“你要是嫌冷，大可以自己去求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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