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”一声闷响，一只沉重的木筐被粗暴地砸在程婉偏厅的青砖地上。
扬起的灰尘在昏黄的天光里翻滚，呛得人咳嗽不止。
孟嬷嬷站在筐边，半旧的狐裘袖口磨损出毛边，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，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冷音。
她脸上挂着笑，眼神却浑浊得像陈年的井水，透着股算计后的精明与傲慢。
“这是皇上特意省给程姑姑的。”
孟嬷嬷的声音尖酸又圆滑，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，“天寒地冻，王府体恤新人，这冬炭虽少了些，成色也杂了些，但都是皇恩浩荡，程姑姑可要谢恩才是。”
周围的几个小宫女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不敢看那筐黑乎乎的炭块。
她们知道，这是尚宫局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笔赏赐。
若是往常，哪怕是一两银子的亏空，也能闹出人命来。
但今天，孟嬷嬷把脸皮撕破了扔在地上。
程婉坐在太师椅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炭块上，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，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动，无声无息。
少了一钱炭，冬天就可能冻死一个宫女；少了一两炭，克扣者就能多贪一分利。
这不是简单的赏赐，这是试探。
孟嬷嬷在试她的底线，也在试司礼监李太监的眼力。
程婉缓缓抬起眼皮，声音轻细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嬷嬷说笑了。皇恩如海，岂能因‘省’字而减分毫？这炭若真是御赐，怎会有沙砾之声？”
孟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更加浓烈：“程姑姑莫不是嫌少？这炭是外头炭商直接送进来的，说是为了节省转运之费，才这般粗糙。您刚接手内务府，不懂规矩也是有的。”
“不懂规矩的是人，不是炭。”
程婉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没有一丝声响。
她走到木筐前，伸出右手，指尖触碰到一块黑色的炭块。
冰凉，粗糙，带着一种诡异的轻盈感。
她拿起那块炭，举到眼前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。
断面参差不齐，夹杂着明显的白色石屑和黄色的泥土杂质。
这不是正常的御炭，这是掺了沙土的劣质次品。
而且，重量不对。
程婉将炭块在手中掂了掂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是只有在看账本出错时才会露出的表情。
“李公公也在。”
程婉转头，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太监。
李太监穿着紫色的官服，手里捏着烟袋锅，眼神游移，不敢与程婉对视。
他收了孟嬷嬷的好处，自然要装聋作哑。
“这炭，”程婉轻声说道，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按户部定例，每斤应重十二两。如今这一筐，看着足有三百斤，实则……恐怕连二百八都悬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孟嬷嬷那张虚伪的脸。
“嬷嬷，您是老资历了。这炭里的沙子，若是混在进贡的名单里，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孟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攥紧钥匙的手背青筋暴起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程姑姑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这可是宫里出来的东西，您想诬陷谁？别忘了，您的命也是皇上给的。”
“我的命是皇上给的，但这炭，”程婉将炭块轻轻放回筐中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，“却是人心给的。”
她转身坐回椅子，拿起桌上的茶盏，吹了吹浮沫。
“小翠，记下来。”
“主子？”小翠有些急切地凑过来，眼里满是担忧。
“记下：今日入府冬炭，数量短缺，成色掺假。”
程婉抿了一口茶，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，却遮不住眼底的冷静。
“另外，去库房把旧账册拿来。我要核对一下，去年这个时候，这批炭商送的炭，是不是也这么‘轻盈’。”
孟嬷嬷冷笑一声：“程姑姑好大的威风。不过是几筐炭，也要翻旧账？您是想把这王府的底裤都扒干净吗？”
“账目不清，何以治家？”
程婉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桌面接触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嬷嬷若是不放心，大可让李公公现场称量。只是不知，这秤砣准不准？”
李太监额头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看了看孟嬷嬷，又看了看程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，终究还是缩了缩脖子，没敢说话。
他知道，程婉不是在查炭，是在查人。
她在找那个能把克扣罪名坐实的人。
而这堆劣质冬炭，就是第一个靶子。
窗外的风更紧了，吹得窗棂上的霜花簌簌作响。
程婉看着孟嬷嬷转身离去的背影，那串钥匙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筐里那块炭。
断面处，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印记。
像是朱砂，又像是血。
她伸出手指，轻轻抹过那道痕迹。
指尖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。
这不是普通的炭。
这是一封无声的信，或者，一个陷阱。
程婉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再也无法做一个顺从的棋子。
她要掀桌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