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六点,陆家嘴的写字楼像一座巨大的玻璃冰柜。
田深推开顶层办公室厚重的防火门时,首先撞进鼻腔的不是冷气,而是一股极淡、却极具穿透力的骨汤香气。
那味道并不浓烈,甚至被中央空调的干燥气流稀释得有些清冷。
但它就在那里,顽固地悬浮在林晚工位上方的空气里。
田深脚步微顿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项目终稿,纸张边缘还带着墨粉的余温。
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灰色的隔断板,精准地锁定在角落那个熟悉的位置。
林晚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的面前,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。
那是他今早特意去订制的款式,哑光黑,没有任何Logo,低调得近乎隐形。
此刻,桶盖半开,白色的蒸汽正从缝隙里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办公灯光下,形成一团模糊的热雾。
第14条第3款:严禁一方在另一方工作期间提供饮食或私人关怀。
这行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但此刻,那碗汤已经打破了沉默。
它不是秘密,也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公开的、无声的宣战。
田深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他站在阴影里,观察着林晚的反应。
她并没有去喝那碗汤。
相反,她的右手紧紧攥着鼠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左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份《婚前财产与行为约束协议》的复印件。
那是他们上周签下的“圣旨”,如今却成了压在她心头的巨石。
她在抗拒。
或者说,她在恐惧。
恐惧一旦喝下这碗汤,就意味着承认了某种失控,意味着向这份冰冷的契约低头,也意味着接受了他那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关心。
田深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皮鞋尖前的一小块地毯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,如果他现在走过去,拿走那碗汤,或者强行让她喝下去,会发生什么?
他会成为那个粗暴的丈夫,成为协议的破坏者,成为媒体口中控制欲极强的豪门怪胎。
但他更知道,如果他不做什么,她会继续饿着肚子熬到凌晨三点,然后胃病复发,再次把他挡在病房门外。
两种选择,都是悬崖。
他必须选一条路,哪怕那条路上布满荆棘。
田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,让心跳回归平稳。
然后,他迈开了步子。
皮鞋踩在静音地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变了。
几道目光从隔壁工位的电脑屏幕后偷偷扫过来,又迅速缩回去。
在这个讲究效率与距离感的金融圈,夫妻间的温情是一种奢侈品,更是一种风险。
尤其是当这种温情涉及到“违规”的时候。
走到林晚桌前,田深停下了脚步。
距离三十厘米。
这是协议规定的“非公务社交安全距离”。
再近一步,就是越界。
“还没吃?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被深夜的风吹过。
林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,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:“田总,我在赶明早的汇报材料。王总监那边催得很急。”
她用了敬称。
这一声“田总”,比任何争吵都更具杀伤力。
它在提醒他:这里是公司,我们是同事,我们之间有协议。
田深没有理会那层厚厚的冰壳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不锈钢保温桶的外壁。
温热。
温度正好是三十七度。
那是人体的体温,也是最适合入口的温度。
“山药排骨汤,加了玉竹。”
他说,“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。”
林晚终于转过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,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,但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刀。
“田深,”她第一次直呼其名,语气冰冷,“这里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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