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庞家宗祠厚重的青瓦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线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,闷热得让人窒息。
庞晚跪在冰冷的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被大雪压弯却未折断的竹。
她面前是庞氏历代先祖的牌位,身后是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的旁系族人。
三 percent 的股份代持协议,午夜十二点前若不能签署补充协议,股权将自动归零。
这是任远给她下的最后通牒,也是庞振业默许的清洗令。
“晚晚,别怪伯父心狠。”
庞振业坐在太师椅上,声音疲惫而威严,只说了半句便不再言语。
他需要任家的注资来填补庞氏的资金窟窿,所以庞晚这个旁系女眷,成了必须牺牲的棋子。
宗祠正殿内,烛火摇曳,映得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。
任远就站在她身侧,深灰西装剪裁考究,一尘不染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,金属摩擦皮肤的声音细微却刺耳。
“这茶有点烫,你小心些。”
任远的声音优雅温和,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,仿佛是在提醒一个不懂事的孩童。
他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茶盏,盏中茶汤色泽琥珀,热气氤氲。
庞晚没有抬头,只是微微颔首:“多谢任先生关心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语速平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周围的族人目光如针,刺在她背上,等着看这位庞家大小姐的笑话。
传闻中的庞晚软弱可欺,如今看来,也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任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。
他在测试她的底牌,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不堪一击。
若是软弱,他便可以直接吞并那3%的股份,彻底清洗庞家旁系势力。
若是强硬……他指尖微顿,婚戒转动得更慢了一些。
无论结果如何,今晚之后,庞晚都将不再是庞家那个高高在上的未婚妻。
而是任家控制庞氏的一个符号,或者,一个弃子。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突兀地划破了宗祠内的死寂。
青瓷茶盏从任远手中滑落,摔在地面上,四分五裂。
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开来,顺着地面蔓延,直扑向庞晚的手背。
嘶——
皮肉接触高温液体的声音,细微却清晰,像是烙铁按上了湿布。
庞晚闷哼一声,眉头微蹙,却并未尖叫,也未躲闪。
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只破碎的茶盏,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红痕迅速浮现,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,疼痛钻心刺骨。
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,族人们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任远垂眸看着那片狼藉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只有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愧疚。
他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,轻轻擦拭着庞晚手背上的茶水。
动作轻柔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抱歉,失礼了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温柔,眼神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他在观察她的反应,观察她在剧痛之下是否会失控,是否会崩溃。
庞晚抬起眼,看向任远。
她的瞳孔深处是一片平静的深渊,没有愤怒,也没有恐惧。
只有深深的讽刺,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。
“无妨。”
她淡淡地说道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随后,她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那笑容完美无瑕,温婉大方,却让任远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。
这不是软弱者的讨好,而是猎食者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从容。
任远手指微僵,随即恢复正常。
他知道,庞晚并非易与之辈。
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陈妈站在一旁,低着头,不敢看这一幕。
她的手紧紧攥着围裙,眼神躲闪,目睹了任远故意打翻茶盏的全过程。
但她什么也不能说,只能守住规矩,不得罪任何一方。
庞晚任由任远为她处理伤口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
录音笔就在袖口内侧,此刻正忠实地记录着一切。
茶渍留在地毯上,那是物理证据,无法抹去。
局势已经从单纯的羞辱,转向了隐秘的博弈。
任远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,恢复了那副完美的假象。
“晚晚,我们该去书房签协议了。”
他伸出手,做出邀请的姿态。
庞晚站起身,左手捂着右手背,一步步走向书房。
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注视下,也踩在自己的心跳节奏上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庞家的女儿,而是任家的敌人。
但她更知道,只要那3%的股份还在,她就还有翻盘的筹码。
书房门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
暴雨声更加猛烈,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战争伴奏。
任远坐在书桌后,将一份补充协议推到了庞晚面前。
钢笔尖冰凉,落在纸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庞晚拿起笔,手腕颤抖了一下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用力过猛。
她看着那份协议,上面写着苛刻的条款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入她的命运。
“签字吧,晚晚。”
任远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庞晚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任先生,这温度恰好能烫出水泡,却不会留下永久性疤痕,真是巧啊。”
她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。
任远瞳孔微缩,手中的动作停滞在半空。
他没想到,她会直接点破这一点。
这意味着,她已经掌握了主动权,或者说,至少知道了真相的一角。
庞晚微微一笑,提起笔,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墨迹未干,如同她此刻尚未干涸的野心。
窗外的雨,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