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正院正厅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空气里浮着一层温吞的潮气。
田秀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掌心托着的那只紫檀木托盘,沉甸甸地压着手腕。她垂着眼,视线死死锁住托盘中央那只赤金累丝镯——那是正妃谭氏腕上的物件,此刻正随着谭氏端茶的动作,折射出冷硬而威严的光泽。
这是晨省的最后一次。若今日谭氏稳住了阵脚,接下来的生辰赏赐便再无翻盘的可能。
“田秀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子扎进耳膜。谭氏坐在上位,云锦宫装绣着繁复的翟鸟纹,头戴九翟冠,神情淡漠如霜。她并未看田秀,只是微微抬起左手,指尖戴着长长的护甲,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案几。
“茶凉了。”
田秀心头一紧,脊背瞬间绷直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干涩,轻声细语道:“回娘娘,奴婢特意用了银针试毒,又用雪水镇过,这温度最是养人……”
“养人?”谭氏冷笑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尖锐,“本宫喝的是茶,不是冰水。你当本宫老眼昏花,连冷热都分不清?”
旁边伺候的赵嬷嬷立刻尖声接话,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田秀妹妹也是好心,只是手脚笨拙了些。这大冷的天,若是烫了主子的手,可是要挨板子的。”
田秀不敢抬头,只能将头埋得更低,声音带着三分怯意和七分恭敬:“是奴婢该死,请娘娘责罚。”
她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托盘的角度已经调整过了,重心微微偏向右侧,只要手腕再抖那么一分……
谭氏显然没有耐心听这些辩解。她本就因旧伤复发而烦躁,此刻更觉得这丫头碍眼。她猛地伸手去抓那只盛茶的盖碗,动作急切而粗暴。
就是现在。
田秀的手指看似颤抖,实则精准地向外一送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脆响,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,并非全数落在地上,而是大半浇在了谭氏伸出的左手上。
“啊!”
谭氏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缩回手。那赤金累丝镯在高温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紧接着,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,混合着茶香,令人作呕。
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丫鬟婆子都吓得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田秀依旧跪着,但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,瞳孔剧烈收缩。她看见谭氏的手背上,原本白皙的皮肤迅速红肿起来,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,将那精美的赤金累丝镯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。
镯子松了半寸。
田秀知道,这一松,便是裂痕的开始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赵嬷嬷尖叫起来,扑到谭氏身边,“娘娘!您怎么样?快叫大夫!把这贱婢拖出去打死!”
谭氏没有说话。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手,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,但她不能倒下。她是正妃,是全府的主母,此刻若表现出软弱,便是示弱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田秀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田秀的声音依旧轻柔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仿佛被吓坏了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谭氏一字一顿地说道,语气中压抑着滔天的怒火。
田秀抬起头,眼眶微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她看着谭氏受伤的手,又看了看那枚因为烫伤而显得刺眼的赤金累丝镯,轻声说道:“娘娘明鉴,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想给您擦汗。见您额角有汗,便想上前为您拭去。谁知……谁知奴婢手滑,惊扰了娘娘。”
“手滑?”赵嬷嬷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这双手是用来偷东西的吧?刚才明明是你故意往前送的!”
田秀不辩驳,只是默默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哭泣,又像是在忍受巨大的委屈。她知道,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。在这个礼法森严的侯府,主君受伤是死罪,而她作为一个陪嫁丫鬟,唯一的生路就是将错误归结为“笨拙”,而非“恶意”。
如果是恶意,那是谋害主君,株连九族。
如果是笨拙,那是管教无方,顶多受罚。
谭氏盯着田秀看了许久。她看出了田秀眼中的恐惧,也看出了那恐惧下的算计。但她更清楚,自己现在的处境。手上的剧痛让她理智濒临崩溃,若此刻发作,不仅治不好田秀,反而会让外界觉得她连个丫鬟都管不住,失了体面。
而且,她手腕上的旧伤正在灼烧,每一秒都在提醒她之前的隐忍是多么可笑。
“把她关起来。”谭氏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靠近。至于这个丫头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枚松动的赤金累丝镯,冷冷道:“等她清醒了,再慢慢审。”
田秀心中大石落地,却又悬起新的恐慌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谭氏不会轻易放过她,这场惩罚,将是漫长的折磨。
她被两个粗使婆子架了起来,拖向偏院的地牢。路过正厅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谭氏正坐在原位,右手拿着帕子擦拭左手上的血迹和茶渍。那枚赤金累丝镯歪歪斜斜地挂在手腕上,显得格外狼狈。李大夫匆匆赶来,蹲下身查看伤势,眉头紧锁,欲言又止。
田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裂痕已开,好戏才刚开始。
地牢的门重重关上,黑暗吞噬了她的身影。而在正厅内,谭氏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,手指紧紧攥着那枚松动的金镯,指节泛白。
窗外,天色渐亮,晨雾弥漫,掩盖了所有的肮脏与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