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日影西斜。
严府正厅内,暖阁的炭火烧得极旺,空气中弥漫着糖瓜熬煮后的甜腻香气,混合着沉水香的冷冽,熏得人有些微醺。
这是祭灶前最后的时辰,也是家族内部最讲究礼数的时刻。
严婉端坐在主位左侧的紫檀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头,指尖掐进掌心,却面若冰霜。
她今日穿的是那件云锦苏绣裙,裙摆处用金线细细勾了缠枝莲纹,在烛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。
这是她作为正妻,在这深宅大院里仅存的体面与尊严。
“姐姐这身衣裳,真是好气派。”
一声娇柔的嗓音打破了死寂,白秀儿身着崭新的苏绣襦裙,眼波流转,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走了过来。
她手中攥着一块帕子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目光却紧紧盯着严婉手中的糖瓜。
那是刚从灶王爷案前请下来的供品,寓意来年日子甜蜜圆满。
白秀儿走到严婉身侧,看似无意地靠近,脚步轻移,裙摆如花瓣般散开。
“妹妹近日新得了几匹蜀锦,特意赶制了这一身,不知姐姐可愿赏脸瞧瞧?”
她说着,身子微微前倾,那只绣着牡丹的裙摆,竟朝着严婉手中的糖瓜蹭去。
动作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试探。
严婉眉头未动,只是垂眸看着那抹刺眼的鲜红逼近。
她知道,这不是意外。
白秀儿想借祭灶之机,制造一场“失仪”的闹剧。
若是糖渣粘在裙上,或是裙子被扯破,她在众族人面前便是笨拙无礼、福薄命浅的象征。
而白秀儿,则能以此博得丈夫的怜惜和婆婆的默许,坐实她“无辜受累”的形象。
“妹妹客气了。”
严婉语气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,只是手腕微转,避开了那即将触碰的裙角。
糖瓜稳稳握在手中,分毫未损。
白秀儿脸色微僵,眼底闪过一丝不甘,但很快又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。
“哎呀!姐姐小心!”
她惊呼一声,脚下仿佛被什么绊住,整个人向前踉跄半步。
这一扑,并非为了摔倒,而是为了拉扯。
她的右手死死抓住了严婉裙摆的一角,左手顺势挥向空中,想要将那块糖瓜打落。
然而,严婉早有防备。
她并未后退,反而借着白秀儿拉扯的力道,身形微晃,却稳住了重心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脆响,糖瓜并未被打飞,而是从白秀儿颤抖的手中滑落,砸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与此同时,严婉的云锦裙摆,被白秀儿指甲尖锐的右指,划出了一道细微的痕迹。
更糟糕的是,那碎裂的糖渣,有几粒黏在了严婉裙摆的金线缠枝莲纹上。
亮晶晶的,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,显得格外刺眼。
四周的族人们原本还在低声交谈,此刻却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块沾满糖渣的苏绣裙摆上。
老夫人坐在主位上,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眯起眼睛,目光在严婉和白秀儿之间来回扫视。
周老爷则皱起眉头,眼中满是厌烦。
他不喜欢这种当众撕破脸皮的戏码,更讨厌白秀儿身上那股子俗气的脂粉味。
“秀儿,你做什么?”
周老爷沉声喝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白秀儿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。
“老爷……妾身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她抽噎着,手指还紧紧抓着严婉的裙摆不肯松开,仿佛只要松手,就是自己理亏。
“妾身只是想帮姐姐捡那糖瓜,谁知脚下一滑……姐姐莫怪,莫怪……”
她说得楚楚可怜,可那双抓得死紧的手,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狠厉。
严婉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糖渣,又看了看白秀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。
疼痛从指尖传来,那是刚才避开时,被白秀儿袖中暗藏的银簪尖刺破的皮肤。
血珠渗出,混入糖渣之中,染出一抹暗红。
这一刻,严婉心中最后一丝退让的念头,彻底熄灭。
她不再沉默。
“妹妹说笑了。”
严婉缓缓站起身,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她并没有立刻甩开白秀儿的手,而是任由对方抓着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既然妹妹如此‘热心’,那这糖瓜,便算是妹妹献给灶王爷的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猛地一甩衣袖。
这一甩,并非粗暴的挣脱,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仪式感。
“嘶啦——”
清脆的裂帛声,在寂静的正厅内格外刺耳。
那块沾满糖渣、血迹和金线的苏绣裙摆,被硬生生撕裂了一角。
白秀儿惊呼出声,手中的帕子掉落,露出里面紧握的一块旧布料碎片。
那是她裙摆内侧用来加固的廉价粗布,此刻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严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清冷如冰:
“妹妹这新衣,做工倒是别致。难怪这般轻薄,连祭灶的庄重都承托不起。”
她每说一句,便向前迈一步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白秀儿的心尖上。
“姐姐……”白秀儿脸色煞白,想要辩解,却发现喉咙干涩,发不出声音。
周围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瞧见没?白姨娘那裙子底下,竟是粗布……”
“难怪这么贵,原来是拼凑的货色……”
“正妃娘娘这话,说得真妙。祭灶乃是大事,岂容这等轻浮之举?”
老夫人咳嗽了一声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她看向严婉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这才是严家的主母,不动声色,却能一击致命。
周老爷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他没想到,一向温婉的严婉,竟然如此狠辣。
但这狠辣,恰恰是他需要的。
在这个家里,女人太软弱,是守不住家业的。
“够了。”
周老爷挥手打断众人的议论,目光落在严婉破损的裙摆上。
“婉儿,你……”
他想说什么,却被严婉一个眼神制止。
严婉没有看丈夫,而是看向老夫人。
“母亲,女儿知错。”
她屈膝行礼,姿态完美无缺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只是这糖瓜粘裙,乃是吉兆,寓意‘年年有余,甜蜜缠身’。女儿不敢独占,特请妹妹一同分享这份福气。”
她故意加重了“分享”二字。
这是在告诉所有人,这不仅是意外,更是白秀儿主动送上门的“福气”。
而且,这福气,带着血,带着痛,带着算计。
老夫人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既是吉兆,便留着吧。只是这裙子……怕是不能再穿了。”
严婉微微一笑,起身时,裙摆上的糖渣簌簌落下。
“女儿明白。”
她转身离去,背影挺拔如松。
身后,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白秀儿,瘫软在地,望着那块沾满糖渣的苏绣裙摆,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恨意。
她不知道的是,严婉早已让人收集了那些掉落的糖渣残渣。
以及,她裙摆内侧那块廉价粗布的碎片。
这些,都是证据。
严婉走出正厅,寒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身上的甜腻香气。
她摸了摸手臂上那道细长的伤口,血已止住,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疼,是真的疼。
但心里的石头,却落了地。
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,烛火摇曳,映照着那张精致的面孔。
为何白秀儿的裙摆上,会有不属于她的暗纹?
那暗纹,是某种特定的家族徽记,还是……另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