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降临而减弱，反而借着风势，将宋家正厅的窗棂敲打得噼啪作响。
屋内烛火摇曳，将那盒被糖渣污染的青瓷贡品盒投在墙上，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。空气里那股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气味，非但没有散去，反而在湿热的闷热中发酵，变成一种令人喉头发紧的黏稠感。
宋婉如端坐在主位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，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叶氏那微微颤抖的手。
“妹妹怎么还不坐下？”宋婉如语调平缓，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，“这糖瓜碎得可惜，若是再放一会儿，怕是连味道都要变了。”
叶氏站在神龛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藕荷色的常服袖口已被冷汗浸透，贴在腕骨上，显出几分狼狈的苍白。她死死盯着那只锦盒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，随即又迅速被委屈覆盖。
“大嫂说笑了。”叶氏声音尖细，带着刻意压制的颤音，“妾身只是担心这贡品不洁，冲撞了灶君。既然大嫂说是意外，那便由妾身来收拾吧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眼神扫过周围垂手侍立的婆子和丫鬟，最后定格在翠儿身上。
翠儿低着头，身子缩得更紧了。她不敢看叶氏，也不敢看宋婉如，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她知道，只要自己上前一步，便是替正妻分忧；但若是不慎弄坏了什么，或是让继室难堪，这罪责便全是她的。
“翠儿，”宋婉如轻唤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，“去把帕子拿来。既然是‘意外’，总该有个交代。这丝绒衬里娇贵，若是由下人动手，难免显得不够恭敬。不如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目光落在叶氏脸上。
“不如请妹妹亲自清理？毕竟这是你送来的新贡品，理应由你亲手拂去尘埃，以示诚心。”
此言一出，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旁支的几位婶娘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有人低头喝茶，有人假装整理衣角，无人敢出声。在这个家里，规矩是铁打的墙，而宋婉如是执锤的人。
叶氏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让她亲手清理？
那些糖渣已经渗入了丝绒深处，一旦用手去碰，指尖便会沾满黏腻的糖浆。更可怕的是，如果她在清理过程中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或嫌弃，便是“心不诚”；如果她清理得不干净，便是“手不稳”。
无论哪种结果，都是对她能力的否定，是对她试图超越正妻地位的无声嘲讽。
“大嫂……”叶氏咬了咬唇，眼中泛起水光，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妾身身份卑微，怎敢触碰正妻之物？况且，这糖渣既是大嫂失手所致，理应是大嫂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她便戛然而止。
因为她意识到，如果说出口，便是指责宋婉如故意刁难。而在宗族面前，指责正妻失仪，是大忌中的大忌。
宋婉如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宽容。
“妹妹何必如此见外？”她站起身，缓缓走到神龛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氏，“今日是小年祭灶，讲究的是个‘净’字。这糖渣虽碎，却是心意。若由下人动手，万一伤了你纤细的手指，传出去，旁人只会说宋家苛待继室，连这点小事都要推诿。”
她俯下身，凑近叶氏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：
“妹妹，明日便是正旦。你若真想证明自己的地位稳固，不妨从这盒贡品做起。毕竟，真正的体面，不是别人给的，是自己挣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刺破了叶氏最后一层伪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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